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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懲罰
十五日后, 風塵仆仆的公儀朔又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梁廷。
皇宮紅墻琉璃瓦,層層疊疊的白玉階綿延不絕,侍衛們身著銀甲, 十步一崗,各個眸光銳利, 神色凜然。
公儀朔身著簇新的寬袖素白錦袍行走其間, 峨冠博帶,寬松飄逸的衣袍穿在他清瘦的身軀上,竟顯幾分士大夫的風骨。
一年前, 他被天子所惡, 倉皇逃離京師, 如今士別三日,頗有衣錦還鄉的氣魄。
公儀朔身后跟著一個眉眼冷峻的少年和一個圓臉圓眼的少女, 三人被侍衛先后搜身,卸掉尖銳的利器,踏進天子處理政務的殿宇, 勤政殿。
“天子到。”
一聲尖銳的高呼, 兩個小黃門躬身掀開珠簾, 少帝梁桓穿著一身黑色繡金龍的帝王常服, 步伐沉穩, 緩緩落座。
他身形高, 卻清瘦,肌膚白皙, 唇色有些病態的蒼白。一雙眼睛生的極為好看, 眼形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睫羽纖長, 本該是溫雅柔和的模樣,眼底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郁,加上帝王威儀,一抬眼顯出幾分陰鷙懾人的鋒芒。
公儀朔朝上躬身行禮,接著從袖口中取出一封信箋,遞給一旁的侍衛。
他清了清嗓子,矜持道:“我等奉霍侯之命,向天子回信。”
少帝身后的常侍尖聲呵斥:“放肆!爾等覲見天顏,為何不跪!”
梁桓倒是不在意地擺擺手,聲音帶著虛弱的沙啞,“呈上來。”
侍衛先端詳檢查一番,確定無異,才將封著火漆的信箋恭敬地呈到御案前。和霍承淵常年彎弓搭箭的遒勁手臂不同,梁桓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他輕巧地用匕首挑開信箋,有種賞心悅目的美感。
信上字應該不多,少帝只淺掃了一眼,烏黑狹長的眼眸冷冷看向公儀朔。
“這是霍侯的意思?”
公儀朔面對昔日效忠的天子,昂首挺胸,毫無懼色。
“對。大丈夫何患無妻,霍侯英明神武,氣吞山河,哪里會因為一個女人受威脅。”
“君侯派我等來使,便是清清楚楚稟明圣上,霍氏絕不妥協。”
梁桓眸色沉凝,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過了片刻,他忽然抬手掩唇,輕咳了幾聲,身后的常侍立刻躬身奉上一盞巴掌大的瓷盅,梁桓接過,仰頭一飲而盡。
公儀朔鼻子尖,他敏銳地聞到,那盞瓷盅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氣。
他垂下眉目,心中正細細思忖,少帝的虛弱是否和蓁夫人吐血有關時,梁桓低啞道:“好,朕知了。”
“退下。”
公儀朔倏然怔住了,他縱有巧舌如簧,但少帝出其不意,不給他機會,一句便堵死了他所有的腹稿。
他焦躁地舔了舔唇,拱手說道:“臣曾效命于圣上,如今雖改弦易轍改投到霍侯門下,始終記得圣上德恩。”
“當年臣倉皇逃京,實有內情苦衷,圣上若不棄,臣請當殿剖白陳情。”
梁桓冷沉的目光緊緊盯著他,直把公儀朔盯得直冒冷汗,過了許久,上方響起起清冽如玉的聲音。
“準了。
公儀朔呼出一口氣,雙腳微微分開,似要一番慷慨陳詞的架勢,又突然想起身后兩個累贅,他看了看身后,低聲商量:“商羽公子,云秀姑娘,此乃小人的私事,能否……請兩位移駕?”
被稱為“商羽” 的冷峻少年眉心緊皺,壓低聲音,“你又想耍什么花樣?”
公儀朔想起一路上商羽手起刀落的模樣,嚇得一哆嗦,梗著脖子道:“君侯命商羽公子保護小人,并未限制小人的自由,商羽公子管的未免太多了。”
商羽素來看不慣公儀朔這副軟骨頭,今日金鑾殿上突然硬氣了,可見對梁廷心有留戀,更是對君侯不忠。他揚眉怒目,小臂一抬便要出手,被云秀悄然攔下。
她朝商羽搖了搖頭,無論對錯,只需恪守君侯之令。公儀朔說的沒錯,君侯對他們兩個的命令只有一個:保護公儀朔,讓他活著把信送到少帝面前。
其余君侯沒有吩咐的,不必節外生枝。
少年少女對視一眼,默契地懂了彼此的意思。恭敬地行禮離開。即使諸侯割據的局面已經定局,雍州和京城勢如水火,但天子始終是天子,威懾四海,輪不到他們兩個小小的侍衛冒犯。
少年身形挺拔,少女窈窕柔美,梁桓看著他們,黑沉的眼底極淡地掠過一絲艷羨。
曾幾何時,他和他的阿鶯也是如此,青梅竹馬,形影不離。
無妨,他會把她找回來,阿鶯和少主,永遠不分開。
等商羽和云秀的背影徹底消失,公儀朔轉向天子,沒有絲毫猶豫,撩起衣袍,“啪——”地一下跪了下去,膝蓋滑稽地往前滑出一段,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抖,“臣有罪——”
他的脊背躬起,恨不得整個人貼在地上,哪兒還有半分方才大義凜然的風骨。
“臣當年確實犯了貪婪之心,拿了不該拿的東西,臣不敢辯駁,死有余辜。”
“可……可螻蟻尚有偷生之心,死到臨頭,臣臨時生出懼意,逃離京師,輾轉去了雍州。在雍州,臣竟然陰差陽錯地,又看見了阿鶯姑娘!”
“故人相見,恍若隔世。臣和阿鶯姑娘敘舊,原來阿鶯姑娘當年受了重傷,竟淪落為一介低賤舞姬,還被霍侯看上,被迫委身。”
“臣便勸說阿鶯姑娘回到京城,圣上您待阿鶯姑娘情深義重,時隔多年,連一根小小的簪子都如此珍視。阿鶯姑娘卻搖了搖頭,她話不多,臣不解其意。”
“可臣仔細觀察,阿鶯姑娘在雍州并不快活,她時常神色恍惚,端坐在高墻內,眼神直直望著京師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
“圣上,阿鶯姑娘她有苦衷,您慈悲心腸,救救————救救阿鶯姑娘啊!”
公儀朔說著說著潸然淚下,胡言亂語這么久,只有最后一句話是真心實意,發自肺腑。
霍侯把他和蓁夫人的性命綁起來,卻不告訴他前因后果,只道蓁夫人吐血昏迷,天子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