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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承瑾黯然垂眸,道:“兄長既軍務繁忙,我改日再來。”
“不急。正好為兄也有一件事告訴阿瑾。”
說著,“啪”一聲輕響,一道凌厲的側風破空而來,霍承瑾幾乎是本能的反應,身形側了一下,腕骨輕轉,精準地接住凌空砸來的一堆物什,是一堆卷軸。
“打開看看。”
霍承瑾面露疑色,緩緩打開其中一卷,畫面上是一個云鬢簪花的女子,眉如遠黛,眼含秋水,靜倚在欄桿旁。
他眉心微蹙,“兄長,這是?”
“是我之過,這些年行軍匆忙,忽視了你。”
霍承淵聲音低沉,“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你也到娶妻生子的年紀,喜歡哪個,隨便挑。”
霍承瑾俊秀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憤然道:“我不要。”
霍承淵微蹙濃眉,“聽話。”
他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皆是出身名門的貴女,賢良淑德,貌美聰慧。你若都不喜歡,為兄命北地各州郡出身好的適齡女子,都齊齊趕來雍州,任你挑選。”
“總之,一定為阿瑾選一位賢婦為妻,為兄只有你一個骨肉至親,如何能委屈你。”
霍承淵的一番話既有君侯的威嚴,又帶著為兄為父的諄諄教誨,霍承瑾攥緊拳心,垂首不言。霍承淵亦不言語,蓁蓁趁著這個空檔,悄悄把手中倒置的書翻了個個兒,輕輕呼出一口氣。
君侯不跟她商量,猝不及防叫人進來,她差點失態。
從前和承瑾公子客氣疏離,如今蓁蓁情不自禁把自己代入“長嫂”的位置,心中暗暗點頭,深覺霍承淵考慮周全。
小叔年紀到了,也該成家立業了。
過了許久,霍承瑾的聲音從下首傳來,悶悶道:“我不喜歡名門貴女,兄長不必為我費心。”
所謂的“名門貴女”,何必舍近求遠,府中現成的一位。那晚的繡帕不用費多少心思,稍加追查就查到了陳貞貞頭上。
并不是說她的手段不高明,相反,陳貞貞已經十分謹慎,放在別的府中說不準被她渾水摸魚混過去,但這里是雍州侯府,人口太過簡單,府中能叫得出來名頭的主子一巴掌數得過來。
那些庶出弟妹們,看見母親像老鼠見了貓,恨不得把自己縮起來當鵪鶉,當天恰好那么巧,母親病了。
他一下就猜到了是誰。況且府中暗衛如云,真的想徹查,什么都瞞不住。
霍承瑾怒不可遏,倒不是因為構陷他和蓁蓁,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那天多少因為那方繡帕,多少又是他的私心。他怒的是母親對那個女人那么好,把她當成女兒疼,狼心狗肺,竟然敢戕害母親。
盡管昭陽郡主不那么聰明,若不是有老祖宗照拂,她興許連兄弟倆都養不大,但她對自己的三個孩子確實傾注了一腔慈愛之心,霍承瑾對昭陽郡主恭敬孝順。
可陳貞貞的身子實在太弱,他還沒發作,她自己先昏厥過去,至今纏綿病榻。承瑾公子睚眥必報,有仇從不隔夜,第一次在一個女人身上嘗到了憋屈的滋味。
見識過“出身名門”的陳小姐愚蠢狠毒,他不喜歡這些所謂的名門貴女,還不如……不如舞姬溫良柔順。
霍承淵懶得去理解胞弟心里的千思百緒,他的耐心即將告罄,沉聲道:“娶妻不是兒戲,父母之命,門當戶對。阿瑾,勿要胡鬧。”
霍氏這樣門第,阿瑾娶妻,至少得是州牧郡守之女,這才配得上他。
霍承瑾薄唇緊抿,那雙和兄長相似的鳳眸憤怒地看向兄長,眸含控訴。
兄長你貴為雍州君侯,你自己選個又溫柔又貌美的,怎么輪到我,就得名門貴女,賢良淑德了?
霍承淵怒極反笑,重重拍下桌案,“你不服?”
毛頭小子,他和他能一樣嗎?
即使是蓁姬,他一開始也沒想過娶一個舞姬為妻,只是后來情之所鐘,他不愿考慮利弊得失罷了。他三歲開蒙讀書,五歲習武,十九歲接任雍州君侯,十幾年來日夜勤勉,不曾有一日停歇。
就算日后能有朝一日入主京師,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所求也不過瀟灑恣意,無人能置喙。那他又何必本末倒置,委屈自己的姻緣。
他愿意為此付出一定的代價,也有足夠的魄力承擔他的選擇,他能么?
既然享受了霍氏十幾年的鐘鳴鼎食,就乖乖給他當好二公子,娶高門貴女為妻,兩姓聯合,壯大綿延霍氏宗族。
霍承淵面寒如冰,沉沉的眸光盯著他,霍承瑾心里有再大的不服也得憋著。只是承瑾公子脾性倔強,氣的脖頸泛紅,咬牙道:“不敢。”
他梗著脖子直棱棱站在下首,怎么看怎么言不由衷。
蓁蓁見勢不對,趕忙站起來,繞到霍承淵身后,輕輕揉壓他跳青筋的額角。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
蓁蓁輕聲道:“承瑾公子一時轉不過彎兒來,君侯莫氣。”
霍承淵不聲不響給霍承瑾選妻,蓁蓁也不知道內情。不過眼看場面膠著,君侯動怒,一會兒動真格了。她記得當日霍承瑾救她和腹中的孩兒,還有小狼,這份恩情足能抵消他曾經對她的種種惡行。
她也不舍得君侯總生氣。醫書上說久怒傷肝,肝氣郁結則百病生,總生氣的人活不久。
她想和君侯長長久久,白頭到老。
事緩則圓,先緩緩吧。
蓁蓁道:“承瑾公子素來敬重君侯,不如等他回去想一想,自然能明白君侯的諄諄教誨。”
“承瑾公子覺得如何?”
她嫵媚明亮的雙眸看向霍承瑾,烏黑的瞳仁里只有他一個人的倒影,這是霍承瑾曾經夢寐以求的,他恨她眼里沒有他。
可如今她眼里全是他,他心里依然悶悶難受。從前她把他當弟弟,如今把他當小叔,她從來沒有把他當成一個男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