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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實在搞不懂陸今安的心思,自己剛才的那些話,明明完美符合了一個懂事、貼心甚至略帶諂媚的助理的表現,怎么反而又觸怒了這位陰晴不定的老板?
他茫然地看向窗外,忽然想起張北野的邀約。
要不……真辭職去給他當助理?宋聞回想了一下工人們的飯盒里,看著油水挺足,還挺香的。
……
車子最終還是停在了醫院門口。
剛剛踏過工地碎石的鞋底,此刻又踩在了住院部vip樓層柔軟的地毯上。
順著走廊,越往深處走,宋聞的腳步越遲疑緩慢,仿佛腳下踩的不是地毯,而是粘稠吃人的沼澤。
“怎么了?”拿著文件夾的陸今安轉過身來問道。
光影從一側的窗戶斜照進來,將他的臉分割成明暗兩面。
一半鋪著明媚的陽光,另一半則陷在暗淡的影子中。
強烈的反差對比,將陸今安那張骨骼分明、線條冷硬的臉勾勒得愈發深邃,也愈發……像極了那個躺在病房里,常年臥床的男人。
“沒什么。”宋聞低下頭,“我就是……”
“要是累了,或者不舒服,可以去那邊的休息區坐一下,”陸今安淡淡拋下一句,“不用勉強跟著我進病房。”
宋聞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他慢慢抬起眼睛,迎上那片明暗交織的光影,輕聲道:“不用,我跟你進去吧,萬一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陸今安的目光隔著兩三步的距離投過來,輕輕寡寡,沉沉靄靄,像蒙著一層磨砂玻璃,讀不出任何具體的內容。
他就這樣審視了宋聞好幾秒,才極低地笑了一聲:“余助理,你終于有點服務領導的意識了。”轉過身,男人重新邁開步子,聲音隨著腳步不輕不重地傳來,“行啊,跟我來吧。”
一邊走,他一邊隨口閑聊:“知道我今天來看的人是誰嗎?”
沒等宋聞回答,陸今安便自顧自接了下去:“一個疾病纏身、半死不活,卻至今仍不肯松開匯森權柄的男人,匯森集團的董事長,我的父親,陸昊同志。”
……
位于走廊最深的那間病房,依舊掛著吉利的門牌。
6-66。
陸今安在門前站定,靜默了一會,才握著門把手,提起顴肌,扯出了一個味道最正,最為熱情諂媚的笑容。
他推開門,刻意拔高了聲音,充滿關切:“爸,我來看你了,今天感覺怎么樣?”
病房寬敞,也難聞。
消毒水味混著病人身上特有的沉腐味道,鋪面而來。
陸昊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瘦得幾乎脫相,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依舊銳利,看向來人。
淡淡瞥了一眼陸今安那張無懈可擊的笑臉,陸昊眼中迅速掠過一絲厭煩,隨即越過寬闊的肩膀,看到了錯半步跟在后面的宋聞。
布滿皺紋的肌肉一抖,干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雪白的床單,一絲極其細微的緊張從陸昊的臉上一閃而過。
這張臉,太像了……
不被察覺的失態幾乎在瞬間就被強壓了下去,陸昊重重地咳嗽了兩聲:“小安來了,這位是?”
陸今安回頭看了一眼宋聞,介紹得輕描淡寫:“哦,他啊,我新請的助理,姓余。”
“姓……余?”陸昊有些錯愕,目光再次落在宋聞臉上,喃喃低語,“竟然姓余?”
不姓宋?
“爸?”陸今安熱情得過分的聲音打斷了陸昊的思緒,“您就別操心這種小事了,養好身體最要緊。”
他拿起床頭的橘子,扔給宋聞,一指沙發:“坐那給董事長剝點水果。”
此刻,陸昊才算真正回神,眼底最后那點波動也徹底湮滅在了渾濁的瞳孔里。他緩緩靠回枕頭,只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嗯。”
陸今安慣會裝大尾巴狼,對陸昊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甚至耳朵眼都要親自幫忙掏掏,一派其樂融融、父慈子孝。
陸昊卻懶得陪他演,眼皮一垂,眼縫越來越小。
陸今安沒讓他順勢閉上眼睛,見火候到了,他翻開帶來的文件夾,向陸昊面前一遞:“爸,東灣區的項目已經開工了,您看您原來說要給我的股份,現在是不是可以兌現了?”
果然,陸昊不得不挑起松垂的眼皮。他看了一眼白紙上的黑字,然后伸出枯槁的手慢慢推遠:“項目還沒有達產見效,小安你也有點太心急了。”
合上文件夾,陸今安面上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點撒嬌般的委屈:“爸,可是您親口說的,只要我把東灣區那個難啃的硬骨頭順利推動起來,就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給我,讓我這總經理當得名正言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