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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來以后,她沒見過別人的名刺,但她前世在網上看到過歷史上留存下來的清代名刺。從沒見過誰在名刺上畫花的!這是這個世界的風俗,還是這位鳳公子別出心裁?抑或特別用心?
她不是一個遲鈍的人,所以她相信自己的感覺應該錯不了,這位鳳公子對自己有意思!
鄭重地權衡了一下,她決定早點把話跟鳳公子說清楚。既然自己不愿給他做妾,而他也不可能娶自己為妻,這份感情就注定不會有結果。還不如趁他感情還不深,還可以放下,早日做一個了斷!這樣對他、對自己,都比較好!
但要怎么說呢?
第一,要拒絕一個貴公子的心意,就要在他明確表白之前拒絕,否則貴公子的臉面往哪里擱?第二,拒絕的話要說得委婉,最好不要讓貴公子察覺到自己知道了他的心意、在拒絕他,而要讓他自己認識到兩人之間的巨大鴻溝,自己打退堂鼓!
這有一點難度!但雍若覺得:自己還是有機會做到的。
“在想什么?不喜歡我在名刺上畫梅花嗎?”鳳寥問她。
“不是!”雍若看著梅花,有些勉強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起了我娘。我娘的性子,就很像這紅梅花,不懼冰霜,不折傲骨!”
她扯了扯嘴角,問鳳寥:“我記得我跟你說過吧?我曾想到大戶人家去當婢女,我娘卻不愿意我再屈膝為奴。”
“說過。”鳳寥說,“我不了解令堂。但我覺得,你的性子倒是頗有紅梅品格——故作小紅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故作小紅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雍若低低地把這兩句詩念了一遍,忍不住淡淡一笑,心道:你倒是很了解我!
“我娘就是這樣的!”雍若用一種十分感懷的語氣說,“她自小在大戶人家為奴,見多了后宅之中的齷齪之事。別的丫頭都有意無意地往少爺、老爺身邊湊,想著做個姨娘什么的。我娘卻恰恰相反,少爺和老爺身邊的差事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了就盡量不引人注目。旁人都說我娘傻,也不知道為將來打算,我娘總是一笑置之。后來,我娘終于找到了機會,求了恩典贖身出來,嫁給了我爹。”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我曾經問過我娘:為什么不愿意做姨娘啊?哪怕是做妾,那也是大戶人家的妾,平時錦衣玉食、呼奴喚婢的,日子可比尋常人家的正房還好過。我娘卻說:她可以跪地求生,卻不愿跪地做人。”
最后這一句話,她說得格外地擲地有聲。
鳳寥原本還面帶笑意,興味十足地聽著。
聽了“可以跪地求生、不愿跪地做人”這句話后,他臉上的笑意便一點點褪去……
他那精致的面龐上,再無一點血色!
第10章 油盡燈枯
雍若卻并不看他一眼,半垂著頭,繼續說:“我娘說,大戶人家的妾,表面看著風光。可對于當家男人來說,妾不過是個閑來解悶的玩意兒,有興致了便逗弄一下,沒興致了可發賣,可送人,也可丟在角落任其自生自滅……便有一時恩寵,又能有幾分長情?所以做妾的人,都想生兒子,這樣失寵以后才能有所倚仗,不至于輕易被發賣,不至于后半輩子混得太慘。可她們生的孩子,卻不能管她們自己叫一聲娘、叫一聲母親,而只能叫姨娘,因為從禮法上說,正妻才是這些庶出子女的正經母親。妾生的子女,天生要比嫡出的兄弟姐妹低一等;妾的娘家人,不算夫家的正經親戚,能不能登得了門得看當家人的心情;妾不可穿正紅色的衣裳;在正房面前,妾只是奴婢,正房想打就打,想罵就罵……這樣的日子,哪有絲毫尊嚴?!”
鳳寥的臉色越發蒼白。他幾次想說話反駁一二,卻終究訥訥地不能成言。
“大戶人家之中,當家男人只有一個,妻妾之間豈有不明爭暗斗的?有些正房,表面賢德,內里狠毒;有些妾室,表面恭順,內藏奸狡。妻妾之間、妾與妾之間,暗地里的陰私手段層出不窮,或下藥謀害,或設局陷害,或挑撥離間,或借刀殺人、瞞天過海、欲擒故縱、釜底抽薪、隔岸觀火……別看內宅不過方寸之地,可這明里暗里的文章,能把三十六計都使全了!這樣的日子,不嫌累得慌?所以我娘用了三十六計的最后一計:走為上!壓根兒不去做妾!”
“可……也不是所有大戶人家的內宅都如此吧?”鳳寥的聲音有些干澀,看著她的目光,慌亂而凄楚,“這得看男人的齊家之能吧?”
“對!有本事的男人,或許能把妻妾都馴服了,讓內宅風平浪靜。”雍若點頭,仍然不去看鳳寥的神情,語氣淡淡地說,“但男人的齊家之能,說白了也是與妻妾斗智斗勇的過程,戰果如何,就看天時、地利和各方的人品、才智了。我倒覺得,男人齊家,其實就是一個馴服妻妾的過程,與馴馬、馴犬形異而質同。對于男人來說,馴服妻妾或許是一件頗有趣味的事;但作為被馴的女子……感受怕就沒那么好了!縱然男尊女卑,女子首先也是個人!被男人當作牛馬、鷹犬來馴,便連做人的趣味也沒有了,只剩下了一個三從四德刻成的殼子。”
雍若一笑,又道:“去年我家三餐不繼的時候,也曾有媒婆上門,說有大戶人家想納妾,欲為我作媒。我娘卻死都不允。我也答應了我娘:哪怕將來日子再苦,也不給人做妾!”
鳳寥看著她,眼中的光彩漸漸褪去,顯出了深深的頹氣來。
雍若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嘆息一聲,輕聲道:“公子請自去裁剪梅花吧!我有些不放心我娘,要去瞧瞧她了。”
初戀,就是拿來破滅的!鳳公子,你還是早些放手、早些釋懷吧!這么短的時間,想必你也不會有多么放不下的感情。
她腳步輕盈地離開了堂屋,任由鳳寥懶懶地坐在那里發愣。
回到正房,周氏仍在昏睡,雍蕎問她:“那位鳳公子走了?”
“還沒呢!我進來瞧瞧娘,隨那鳳公子去折騰那樹花兒!免得我在旁邊看著,鳳公子反倒不好意思下手!”雍若淡定地瞎扯。
雍苗興奮地說:“姐,咱們把那樹花兒都剪下來,拿出去賣了吧!”
雍若輕輕在他額頭上彈了一指頭:“傻瓜,做生意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的!你當這些梅花誰都愿意買、誰都會給高價嗎?只有碰到了愛梅花之人,或者元宵燈會那樣的天時地利,才能夠賣得出去。你若不信,明兒我剪兩枝梅花,你自己到胡同里賣去?”
雍苗便不言語了,一臉遺憾的表情,轉頭看著床上昏睡不醒的周氏,又是眼圈紅紅的。雍若和雍蕎也看著周氏發愣……大夫,不肯開方子了!
屋內屋外,一片靜默。
不知過了多久,便聽到蘇名劍在外面朗聲說:“雍姑娘,許太醫請來了。勞煩姑娘出來接待一下。”
“太醫?”雍若一驚,騰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什么太醫?!”不是她想的那樣吧?!
又聽到蘇名劍說:“公子命我去太醫院,請了許太醫來給令堂瞧病。許太醫醫術卓絕,與我家公子素來交好,或許能夠治得了令堂的病。”
雍若腦子有瞬間的空白:鳳公子為她娘請了一個太醫來?!
她連忙起身,三步兩步沖到了正房外,果然看到蘇名劍拎著一個藥箱,旁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面帶微笑的清癯老頭。
她顧不得多想,連忙沖過去,鄭重地行了一禮:“不知太醫大人駕到,失禮了!萬望大人海涵!”側身相請。
好尷尬!
雍若心里囧得要死!剛剛才高貴冷艷、義正辭嚴地拒絕了鳳公子,他就給自己送來了這樣大的一個人情!而自己還不得不接受這個人情!
許太醫點點頭,邁步向正房走去。
雍若接過蘇名劍遞過來的藥箱,三步兩步趕上去,給許太醫打起了簾子。雍蕎和雍苗聽到是太醫來了,都極是振奮,都連忙上前見禮,十分拘束又緊張。
周氏竟在這時醒過來了。見又有大夫來給自己診脈,她便很不高興:“不是說了叫你們別再請大夫嗎?不過是白花銀子錢!你當咱們家是……”
不等她說完,雍若便上前捂住了她的嘴,柔聲說:“娘,這位是太醫院的許太醫,可不是我花銀子就能請得來的!這是昨日那位貴人的好意。那位貴人惜弱憐貧,有意相助,咱們就別學那等酸腐之人,硬要把人的好意往外推了!您說是不是?”說完放開了周氏的嘴。
“太醫?”周氏難以置信地看著雍若。
雍若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