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螣蛇上神已然呆住了,皺著眉看她,不知該如何回答。斟酌再三,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女人比男人更不便,總不能看著玄師赤身裸/體吧。
玄色的袍子疊好放在岸邊,長情舒舒服服蹲進了湖里。湖水清澈,一波一波輕拂在肩頭,能讓人暫時忘了俗世的紛擾。
水聲潺潺,在深寂的夜里分外清晰。伏城面樹而坐,聽覺異常靈敏,即便不用看,也知道這是掬水潑身的動靜。他咬了咬牙,靜氣凝神閉上眼,男人光膀子沒什么了不起,只是在玄師面前如此失儀還是第一次,心里總有些不自在。
湖里的長情望向岸上,伏城在樹下坐著,脫得只剩襯褲,實在有點好笑。月下結實的身軀寬肩窄腰,還坐得如此端莊,簡直像個蓄了發的和尚。難道他的傷沒有大礙了?她又看一眼,心頭兀自一跳。匆匆清洗完畢穿進他衣袍里,男人的衣裳對她來說過大,要挽好幾道袖子才能露出手。還有他衣上香氣,在陰墟那樣惡劣的環境也未能消散,現在嗅嗅,還有隱隱的味道。
摘片荷葉,舀水捧過來遞給他,“喝吧。”
可他卻不肯伸手接,臉上有倔強的神色,搖頭道:“弟子不渴。”
“你剛才明明說渴的。”長情有時候弄不清男人的心思,為什么一會兒一個樣。忽然明白過來,哦了聲,“湖那么大,我特地繞了很遠,不是在我洗澡那片盛的水。”
這條別扭的蛇,這才接過來一飲而盡。
因為道行夠深,就算受了重創,也可以在較短的時間內恢復四五成。長情探身看他兩肩的傷,窟窿仍舊血淋淋,但逐漸開始有了愈合之勢。她撩起袖子,結印為他加持,神力源源輸入,創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結痂,不久連一點痕跡都不剩了。
收功后運氣調息,伏城向她拱手,“多謝座上。”
長情頷首,在一旁坐下了。兩個人相距不遠,一個寬袍大袖,一個精著上身,同時眺望天邊圓月,這樣的情景,詭異卻又傷感。
長情問:“這些年你是怎么過的?”
他神情平靜,淡聲道:“謹小慎微,一面聽從庚辰的號令,一面尋找月火城的幸存者。可惜,我找了一萬年,麒麟族銷聲匿跡,所有人都不見了。座上是我一萬年來第一個遇見的故人,但愿不是最后一個。”
幸存者的傷痛,一般人無法體會,萬年孤獨三言兩語就說完了,可其中每一天的煎熬,又有誰能真正理解?如果不是那么執著,時間能撫平一切,日久年深逐漸便淡忘了;但若是故夢在心里打下太深的烙印,那便注定有生之年為此所困,不掙得一個結果,死也不瞑目。
月華如練,落在她的眉眼,那眸中有堅定而深沉的光。她說:“夕日失去的,我們會慢慢找回來。麒麟族受到的不公,也定要向天道討個說法。”
伏城的兩臂挑在膝頭,手中擺弄著一截草,沉默了會兒道:“那日弟子在北海被擒,心里一直掛念座上。弟子怕天帝對座上不利,也怕他利用座上,將麒麟族斬草除根。”
長情聞言笑了笑,“也許他當真有這個想法,至少你引我彈奏駐電,本就在他掌握之中。后來他也試圖從我身上找到駐電,但因琴融進了我的元神,他沒能得逞。我也不明白,他為何不殺了我,留我在這世上,將來勢必要和他作對的。”
伏城面色陰郁,調轉視線看了她一眼,“他可是當真喜歡座上?”
長情冷冷一哂:“喜歡?萬年前他手刃我于郊野,將我族人屠戮殆盡,你覺得他可會真的喜歡我?玄枵司中當初也曾馬踏四海,這些年死在你手上的人中,可有一個讓你能夠心生愛意?”她瞇起眼,目光空洞地望向遠方,喃喃道,“談大業時莫談情,永遠不可能有人會喜歡刀下鬼,除非那人是個瘋子。”
***
玉衡殿中的人揮了下衣袖,將空中的影像打散了。
山雨欲來,一旁伴駕的大禁有如臨深淵之感。他陪著君上一同追蹤玄師的行動,越追越覺得心生寒意。不得不說,這位麒麟玄師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什么讓君上不快她就做什么,樁樁件件都能直捅君上的心窩子。罪過太多了,大禁已經不知該從何處勸說。女人啊,果然會恃寵生驕,君上待她其實不薄,她半點沒有覺察到不說,還把君上說成了瘋子。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瘋子?一個手握乾坤,精密準確,從不出錯的瘋子?可見她萬年也沒看破老對手,知己不知彼,是她最大的問題。
“君上,”大禁舔了舔唇,“玄師不通情/事,才會對君上妄加評斷。有朝一日她回到君上身邊,自然能明白君上的好處。”
回到身邊?在淵潭那幾日,朝夕相處也沒能讓她對他心生好感,就算從頭再來,還有希望么?
他嘆了口氣,“本君當真那么不堪?”
大禁駭然說不,“生死大海,君作舟楫,無明長夜,君為燈炬。君上執掌乾坤,若無君上,六界大亂,混沌時期妖獸遍野,毒瘴縱橫的禍患會再起,誰人敢說君上不堪?”
可他卻搖頭,“有戰爭便會有人殞命,到最后所有的殺戮追溯都能算到本君頭上。”他垂著袖子道,“所以她還是恨我,這幾日我煞費苦心,還不如一條蛇對她重要。”
大禁半張著嘴,發現話題繞到這個上頭,就真的很難開解了,“伏城本是玄師座下十二次之一……”
“既然是上司與下屬的關系,為何這樣尊卑不分?”他霍然抬起手,憤恨地指向鏡像的方向,“她竟穿他的衣裳?憑什么?你可看見了?他們坐在一起賞月,如此不雅,可還有一點廉恥之心?本君知道了,她不喜歡溫文爾雅的男人,她喜歡那種污濁野蠻的莽夫!世上為何會有這樣不知好歹的女人!”
天帝勃然大怒,蒼穹為之變色。殿外原本星空無垠,轉眼便被陰云遮蓋住了。
大禁一看天象有變,慌忙上前安撫:“君上息怒,玄師是因真身撐破了衣裳,無奈才借用伏城的。他們是萬年的舊相識,彼此并肩作戰,現在又相依為命,這點舉動實在尋常不過。不信您可以傳炎帝來問話,若君上于荒野無衣蔽體,炎帝可會毫不猶豫脫下自己的衣裳周濟君上?君上,這本沒有什么了不得,您萬萬不可動怒。如今天形倚側,紫微大帝好不容易才扭轉了天樞,您若一怒,三界六道都要為止震動,大帝的努力也會因此白費,萬請君上三思。”
他慢慢長舒了一口氣,天帝的喜怒與天道相通,所以他必須保持克己自制,就連喜歡的女人和光著膀子的男人并肩談笑風生,他也不能生氣。
好啊,真是好!他哼笑,閉了閉酸澀的眼睛,“你去,想辦法給她送件衣裳,不能讓他們這樣相對,久了難免要出事。”
大禁道是,遲疑了下又問:“趁他們還未到山海界,何不把人拿下?等過了界碑,便再也不好窺探他們的行藏了……”
天帝瞥了他一眼,“始麒麟還未現身,蟄伏的麒麟族舊部也沒有如數歸位,拿住了他們,后面的戲如何唱?”
所以即便咬碎銀牙,也得繼續忍耐。嫉妒不能插手,和喜怒不能形于色一樣,都是他最大的悲哀。
第29章
無論擱到哪個世界哪個朝代,光著身子招搖過市,總是件令人尷尬的事。
長情倒還好,安安心心裹著衣裳,就算衣袍寬大了點,自我感覺也很良好。她甚至發出贊嘆:“本座竟從來沒有發現,大衣裳比合身的衣裳穿著更舒服。司中將來要是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試試看。”
伏城那張無喜無悲的臉,依舊不帶任何表情,精著上身神情嚴肅,看上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感。
長情道:“怎么?司中有異議?”
他說:“弟子不敢。”轉過頭看她一眼,大約所有男人面對那個赤身穿著你衣裳的女人,都會產生奇妙的困頓。若是至親至近的人倒還好,像他們這樣的關系,實在會牽扯出點曖昧的誤會來。
萬年前的玄師,曾經是城主之下最高貴的人。她掌管麒麟族日常事務,四海八荒但凡是地面上的一切,皆聽她調度指揮。十二星次是她得力的助手,各自都有駐守的領地,即便身在萬里之外,只要玄師殿中傳出政令,赴湯蹈火也必須完成。
權力中央的那個女人,有謎一般的魅力,他們像仰望神祗一樣仰望她。玄師其實也是個有趣的人,她并非是毫無感情的機器。私下接觸時,她至少是鮮活且有人情味的,雖然時刻都彬彬有禮。
可惜神族挑起的戰爭,帶來了無盡的污穢和殺孽。麒麟的熱血遍灑大地,從最初的談和求生,到背水一戰,所有人都承受著無比的壓力。最后城主隕落,玄師魂飛魄散,所幸還余一絲殘念,寄生在龍脈中頤養。一萬年過去了,創造出一個嶄新的她,眉眼雖不盡相似,但覺醒后逐漸已有了玄師當年的風采。他望著那張臉,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這一萬年太難了,堅持到今日,總算沒有辜負城主與月火城。
他臉上的神情變幻,每一幀長情都看在眼里。他是個感情不外露的人,所以很快別過臉,靜待唇角的酸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