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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頭看他,才發現少年的樣貌,在踏出水澤的那一瞬發生了蛻變。其實五官并沒有大變化,就是那分氣韻,愈發的淵默深穩,透出金石般厚重和冷峻的質感來。少年和青年的轉換只在須臾,所以這才是真正的天帝,那種超然的底色與不朽的尊貴令日月失輝,眾神之主,果然不是凡品。
長情旸眼微笑,抬起手比劃了下,“云月,你見風就長啊。”
他看她的眼神倒是依然如故,溫情的,帶著溺愛的味道,“在水下悶了那么久,今日終于再世為人了。”說罷轉頭望向天際,這浩浩長空失去了清華之氣,狂風肆虐才會出現的日暈,烏沉沉將太陽包圍住,巨大的變革就要來了。
這樣的天象預示著什么,他不會不知道。既然眼里不見憂思,想必天帝陛下勝券在握吧!
曾遇人間琢玉郎,奈何不是點酥娘……
長情牽唇一哂,微微乜起眼望向遠方,“走吧,待我和長安城做個了斷,就隨你上九重天。”
第25章
四相琴的橫空出世確實有礙于天道,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在天氣上。前一刻尚有日頭朗朗,后一刻便天濁地也濁起來。從晴到雨不過眨眼之間,還未抵達龍首原,便有潑天豪雨傾瀉而下。
承香殿里的昭質長公主站在門前長吁短嘆:“又下雨了,老天可是病了么,一日之間反復幾趟,弄得出行如此不便。”
她所謂的出行自然不是指自己,自從駙馬亡故,她就遷回了自小居住的寢宮,除了踏青游玩,幾乎足不出戶。她不走動,外面的人還是可以進來的,長公主嘉賓甚多,今日有使節,明日有名伶,后日還有探花郎。所以她的香閨從來不缺高尚的詩書,和旖旎的酬唱。但若天氣不好,銀臺門上除了金吾衛,又添緹騎。那些禁衛往來巡視,特別愛管閑事,有時興致一來,連恭桶都要揭開看看。這就勢必給漏夜入禁中的郎君們增添了麻煩,也使得長公主殿下格外困擾。
她抱著胸,望著檐下雨簾不甚惆悵。婢女為她添上罩衣,細語道:“殿下莫受了風寒。既然宮中不便,何不搬回公主府?如今已然開春了,外邦使節入朝進貢的頗多,城外也開始籌辦春日祭。新建的蹴鞠場邊,桃花林都結了花苞,再待三五日花便要開了。”
然而長公主對回府興趣不大,在她看來那是和丈夫搭伙過日子的地方,算不得家。況且她現在過得很隨心,這種隨心多少有些愧對死去的駙馬。給他戴綠帽子是小事,在墳頭上顛鸞倒鳳就太不雅觀了,因此她情愿把相好的引進宮里來,這樣至少可以減輕些罪惡感。
“陛下離不開我。”長公主慵懶地笑了笑,“他可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想起來了,公主府空著也是空著,不若讓梨園子弟搬進府去吧,另外一半贈給澡雪放他的經書。”
她攬著披帛,閑閑走在蓮花紋的青磚上。她是真的很閑,沒有愛人,連老友也多日未見。自從那天長情說好去找什么神龍,之后大宮就再也沒有抻過筋骨,發出過響動。她揚起脖子往殿頂上看,嘆息著:“你去哪里了?不會是春心蕩漾,跟人私奔了吧!”
話剛說完,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足音。她回頭看,殿前的天街上憑空出現了三個人,最前面的是長情,后面還跟著兩個年輕俊俏的男人。
“花開兩朵,艷福不淺嘛。”長公主不由感慨,感慨完了她又開始驚嘆,那兩個男人長成那樣,絕對刷新了她對男人審美的所有想象。
長公主只覺眼珠子都定住了,根本沒法移開。穿玉色禪衣的那個已是人間極品,后面白衣那位更如雨過牡丹,日出桃花,一顰一顧,天地都要為之久低昂。
長情進來了,使勁拽她,她把她的手推開,“再讓我看兩眼……”
兩個男人是齊楚君子,知道女人閨房不便進,遠遠站在雨中等候。不過那雨對他們來說毫無妨礙,他們站立的地方,方圓幾丈內不見一星水霧,看樣子不是凡人。
長公主內心驚動,即便被拖走,還是伸長脖子不住探看。長情無可奈何,所謂的重色輕友大抵就是這樣了。
“別看了,我惹了大麻煩!”
昭質這才轉過頭來,一臉茫然,“那兩個不是你的小情兒嗎?”
長情沒那么多時間同她解釋,只是告訴她,“小情個屁,我可消受不起。我現在得逃命,不能讓他們抓住我。這幾天我被他們看得死死的,只有回到大宮,才有機會逃離魔爪。”
昭質目瞪口呆,“怎么回事?長得那么好看,心腸竟那么黑?你不是神嗎,他們連神都敢惹,到底是什么來路?”
長情沒敢說實話,其實那兩位是專管神的,說出來會不會嚇暈她?她抓緊昭質的肩,用力晃了晃,“你聽好了,我現在要定住你的身形,等他們發現時,你好有托詞。他們追問,你一定說不認得我,不知道我是誰,千萬不能觸怒他們。”
昭質茫然點頭,想想又問:“那龍脈怎么辦?你什么時候回來?”
什么時候回來……恐怕再也回不來了。長情低頭道:“龍脈自會有人接管,這個當口,天界不會坐看中土大亂的。你要記住我剛才的話,無論如何都說不認得我,這樣他們才不會為難你。”她又拍拍她的肩,“相交二十年,終須一別。如果活著能再見,我與你把酒話桑麻;如果不能,我會去你墳上祭奠你的。”
昭質苦了臉,“龍源上神,你真的很不會說話。好好聊個天,你能把天聊死。”
長情擺擺手,“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必須逃。”說著兩指向她一點,又囑咐了一遍,“李昭質,他們不好惹,你多保重吧!”
龍源上神身形一晃,就那么消失了。長公主定在那里一動不能動,心里嘀咕果然是損友,闖了禍把煞星帶回來,自己倒跑了。門外那兩個人想必來頭很大,如果真照她的吩咐,只怕自己被捏死之余,更會連累整個王朝。
雨還在下,雖然水氣不敢沾染天帝陛下衣襟,但風里等候太久,早春的寒氣依舊灌了滿袖。
引商道:“君上,上神進去有陣子了,就算與閨中密友辭別,也用不了那么長時候。”
云月聽后未置一詞,略頓了頓,舉步邁進了前殿。
殿宇空曠,不見有人,每一絲空氣里都彌漫著暾暾的白檀香氣。女人的住處,亂闖未免孟浪,因此引商止步,揚聲提醒:“上神,時候不早了,該啟程了。”
可惜話音消散,沒有任何回應。
不好的預感慢慢升上來,云月面色微沉,但極力隱忍,“長情,我們該走了。”
依舊石沉大海,殿里除了更漏的滴答,再無任何響動。
引商轉過頭來,見君上眼中云海驚動,心里叫苦不迭。但愿這位上神別再玩什么金蟬脫殼之計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帝掌管三途六道,她就是跑,又能跑到哪里去?無非多費手腳,惹得天君震怒罷了。
其實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他并不認為君上當真深陷情網不能自拔。天帝向來是冷靜的人,他從頭至尾都不曾瘋狂過。辦事深思熟慮,為了心中的理想,他可以放棄很多東西,譬如為人的柔軟,以及個人的情感。那些不了解他的,只會論跡來評價他。驕傲、強權、狠毒,他在他們眼里儼然是個惡人;但他近身的人看他,只會論心。他心志堅定、品質高潔,即便不是圣人,也是天道忠實的擁護者,甚至是個悲觀主義的好人。
但這悲觀主義的好人,不能接受任何人的違逆,包括那個也許會成為天后的人。
舉步直入內殿,穿過金碧山水的屏風,只看見一人站在那里,沒有長情的蹤影。云月環顧四周,最后將視線定格在公主臉上,“她人呢?”
長公主無法回答,一雙眼睛努力地眨動著。他明白過來,抬袖一掃解開定身咒,她才大大地吸了口氣。
“跑了。”長公主撫胸道,“拉我進殿,吩咐我說不認得她,這樣你們便不會為難我了。我本想多問她幾句話,她都顧不上回答我,只說活著重逢請我喝酒,死了見不上還給我上墳……二位,我沒有和她沆瀣一氣,你們有怨還是有仇,找她一個人就行了。”
所以這位長公主是個聰明人,若否認認識她,那這中土大國的龍脈也許真的會盡斷。現在的應對,還算符合長情的性情,天帝可以容忍別人利己,但絕不能容忍別人誆騙他。
他牽起一邊唇角,雖然也算是笑,但笑意不達眼底,如劍抵冰棱,漾起令人膽寒的光來。
“真是一對古怪的朋友,一個為求脫身,絲毫不念舊情;一個轉頭便賣友,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凈。”
俊美的青年,連嗓音都是無懈可擊的。長公主地位尊貴,受慣了各式阿諛和吹捧,從來沒有人敢對她出言不遜。如果換了平時,她可能會因自己更年長,怒叱后生的狂妄。然而面對這個人,她卻心生怯意,因為他的高高在上連帝王都難以企及,俗世的公主,在他眼里如螻蟻眾生一般。
可能這就是正統神祗和長情那個土鱉神的區別吧,長公主幾乎可以斷定這兩人是從上界來的了。既然是真神,應付起來更須十二萬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