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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淑英想拉住她,“囡囡……”
“別過來!”
云枳往后撤了一大步,幾乎算得上歇斯底里,“你信不信,只要你再來找我一次,我就把你當(dāng)年隱瞞未婚先孕的事在你的新丈夫新女兒面前全部抖落干凈!”
邱淑英神色一頓,似乎沒有預(yù)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一秒鐘的遲疑和怔然在云枳看來愈發(fā)刺眼。
“我說到做到,你要是不信,大可再來試試?!?
丟下這句話,云枳碾過花瓣往外走。
她控制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只覺呼吸都是痛的。
眼前的畫面開始失焦,伴隨著身體一陣綿軟,意識逐漸模糊,倏然,她對上一雙深潭般的眸——
眸底隱含審視的漩渦,她跌進去,就像跌進曾困住她多年的夢魘。
第13章 小偷 握了又松,松了又緊。
云枳是12月23日出生的。
凜冽的風(fēng), 南方會在半空消融成雨的雪,那是個尋常的冬日。
邱淑英摔跤早產(chǎn)半個月,是鄰居發(fā)善心幫她叫來的接生婆子。
但在一條長廊串幾十戶人家的筒子樓, 善心太有限, 流言蜚語很難放過一個未婚先孕的女人。
“就是她, 聽說以前是哪家大小姐,落水鳳凰不如雞啊?!?
“什么大小姐,天天不做工,一副高姿態(tài),打扮得光鮮亮麗也不知道給誰看,說不定是誰養(yǎng)在這的二奶。”
“誰家二奶混得還不如發(fā)廊小姐, 我看啊, 這孩子生出來, 長大了都不知道該叫誰爸爸?!?
一直到云枳懂事, 類似的話都沒在這些人的嘴巴里消停過。
她其實很想否認(rèn),雖然邱淑英不怎么讓他們見面, 但她是知道叫誰爸爸的。
爸爸總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樣, 但白面斯文,臉生得周正。每次見面,他都會不辭辛苦地背著筆和畫架為她們母女作幅畫像, 身上總是穿著一成不變但逐漸掉色的背帶褲,靠近他, 能聞到他身上散發(fā)著的陽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她猜想, 這大概是他全身行頭里最得體的一件了。
春去秋來,邱淑英昂頭挺胸地從風(fēng)言風(fēng)語穿梭而過,只有夜夜哭濕的枕頭里藏著她破碎、日漸發(fā)霉的夢。
云枳總是能在一天的等待后, 從醉醺醺晚歸的邱淑英嘴里聽到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伴隨劣質(zhì)音響里一首曲,歌聲似思念,似苦楚,魂牽夢繞,交織羅愁綺恨。
這種時候,邱淑英才顯得格外脆弱:“囡囡,媽媽既然生下你,你一定要用功識字、讀書,為媽媽爭氣?!?
“遲早有一天,媽媽會帶你離開這里。”
云枳早熟地從她的話里理解到:邱淑英選擇生下她,一定是經(jīng)過了很大的思想掙扎。
她是在不被期待中降生的。
七歲生日這天,云枳比往常更期待爸爸出現(xiàn)——雖然已經(jīng)有快一個月沒見面了,但他答應(yīng)過,無論再忙,這天一定帶著蛋糕來找她。
可盼星星盼月亮,最后盼來的,只有一張黑白照和一根碎裂的波板糖。
“你以后不用再等他。”
邱淑英臉上的表情比初雪的天氣還冷,也不管七歲的云枳是否能理解生死的含義,“他生病死了,很重的病,不久前已經(jīng)下了葬,不會再來這里了?!?
還沒反應(yīng)過來,云枳唰得流下眼淚。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為一個人的死亡而傷心,但那個時刻,她更加不明白為什么邱淑英看起來那么鎮(zhèn)定,那么置身事外。
“有什么好哭的,真把他當(dāng)便宜爸了?”
邱淑英點一支細長的女士煙,笑容背后透著難以讀懂的荒涼,“你親爸早就死了,現(xiàn)在哭有點太遲。”
彼時的云枳參不透她話里的含義,只知道她的生活里少了一個對自己的存在有所期待的人。
但沒關(guān)系,她還有媽媽。
只要媽媽在,她遲早可以接受爸爸的離開。
她要的不多,等不到爸爸,至少每天晚上媽媽會回家,她不至于在這個世界孤立無援。
可她不知道,邱淑英想要的很多——錢,名利,地位,原本可以屬于她風(fēng)光的一切。
“這個世代笑貧不笑娼,美貌這種東西遲早會枯萎?!?
“我好不容易等來這個機會,趁著還來得及改變這一切,囡囡,你不要怪我狠心。”
winkle winkle lile sar,云枳久違地在邱淑英給她唱的兒歌中入睡,夢里都是閃爍的星星。
可天亮之后,等她醒來,逼仄昏暗的房間,枕邊空余的位置已經(jīng)發(fā)涼。
上面擺了一沓零碎的鈔票,還有一張寫了地址的紙條:
「錢用完了就去這個地方,只用說你沒人要無家可歸,他們會收留你?!?
這是邱淑英的筆跡,她總是要求自己好好識字,所以上面每個字云枳都認(rèn)識。
但她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