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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屹冷冷牽起唇角,“還有一個半小時,爸爸會同她一起抵達半山。你該抓緊時間想想,待會怎么讓他對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祁嶼滿腔煩躁還沒來得及脫口,一位梳油頭、身穿黑西裝的中年男人從馬場的方向迎面走過來,目光在二人身上稍作逡巡。
畢竟是親兄弟,二人都常年保持健身的習(xí)慣,此刻站在一起,無論是五官還是體格看上去都有七八分相似,但氣質(zhì)卻迥然不同。
一個克己,一個肆意。
他畢恭畢敬地依次問好,緊接著詢問是否需要準(zhǔn)備下午茶。
祁嶼擺了擺手,忽然又想到什么,碎碎念,“這個點回來,小枳做實驗估計又沒好好吃飯。”
他叫住中年男人,“距離晚飯還有一段時間,嚴伯,你讓張媽先弄點吃的送到她房間。”
“記得不要甜食,送去她也不愛吃,中餐就好,再備一碗四物番鴨湯……”
他只顧交代,并沒有注意到,一步開外,背影頎長穩(wěn)健的男人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頓。
但須臾之間,他重新加快步調(diào),頭也不回地往位正中最深處的起居室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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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花園正廳右拐再往里走,穿過一棵海桐和一面綠植墻,入目的便是被垂直木壁板隔斷出露天用餐區(qū)。
暮色四合,四面八方的庭院燈已然點亮。
環(huán)繞四周的籬墻下,栽種滿各類香草和球根植物,迷迭香、巴格旦鼠尾草,“紅燈籠”雞爪槭、“查爾斯王子”鐵線蓮、“宮廷紫”長柔毛礬根、“阿茲臺克珍珠”墨西哥橘等等,數(shù)不清的花朵隨風(fēng)搖曳,在不同季節(jié)下用層次豐富的氣味和色彩組合裝點這片庭院。
長桌主位正端著茶盞的女人眉眼清澈、氣質(zhì)溫婉,澳白珍珠耳釘項鏈搭配素色衣裙,低調(diào)的裝束難掩其風(fēng)姿,反倒襯得她愈發(fā)從容優(yōu)雅。
任誰都難以看出,面前這個貴婦如今已經(jīng)是四個孩子的母親,更不會料想到,三十年前,這位最愛唱k騎機車、和“乖乖女”半點不沾邊的蔣家獨女蔣知潼,婚后已經(jīng)在寺廟里齋戒禪修了數(shù)十年。
“和他見面是你自己親口應(yīng)下的事,沒人強迫你。”蔣知潼放下茶杯,手腕上的翡翠隨著動作折射出碧綠的光。她笑了笑,“上次通話你還信誓旦旦,怎么現(xiàn)在又不開心?
緊挨在她身邊,正光腳抱膝和她說著體己話的是祁家長女祁之嶠。素顏低馬尾、一身隨意松弛的家居服,鼻梁上卻架著副寬大的墨鏡,讓人難以看清她的表情。
如果有細心的人在場仔細辨別就會發(fā)現(xiàn),她和娛樂圈這幾年風(fēng)光無兩的新生代女影星喬棲只差一個熒幕造型的區(qū)別。
“我上次是因為……沖動,現(xiàn)在悔約還來得及嗎?”
祁之嶠沒法坦白自己是因為失戀一時掉進情緒胡同才答應(yīng)和聯(lián)姻對象見面,等醒悟她并不需要用這種方式自我懲罰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她雙手合十,“我可以另找時間單獨給他賠罪,媽咪,拜托拜托。”
蔣知潼目光寵溺又無奈:“可我聽說,唐太一早從國外飛回來,就等著和她這位準(zhǔn)兒媳見面,joanne,你該為你的沖動買單。”
“可我真的不想和他結(jié)婚啊媽咪!”祁之嶠抱著她的胳膊,欲哭無淚狀,“你答應(yīng)過我,只要我不想,你和爸爸不會勉強我去聯(lián)姻、嫁給不喜歡的人。”
蔣知潼看著自家女兒臉上露出的一點嬌憨,不由得回憶起那個在十八歲成年禮上把“再晚都要嫁給愛情”當(dāng)人生格言的天真少女。
同意她隱姓埋名闖蕩所謂的娛樂圈,一晃多年過去,似乎很久沒見到過她這么在自己面前撒嬌賣乖。
蔣知潼沒打算給她說出生在這個家庭很多選擇都身不由己這樣淺顯的道理。
她的表情依舊如沐春風(fēng),“聯(lián)姻不代表和愛情相悖,我和爸爸也是因為聯(lián)姻走到一起,難道我們不好嗎?”
“難道你和爸爸很好嗎?”祁之嶠焦急著,想也不想道,“從你們搬離半山開始,都分居多少年了,早有小報說爸爸在外面有了新歡,昔日金童玉女中年感情危機,貌合神離就差登記離婚給新人讓位。”
“joanne!”蔣知潼音量難得拔高了幾分,打斷她,面色凝重下來,“外面怎么說是他們的自由,可如果這話從你口中講出來被爸爸聽見了,他只會比媽咪更傷心。”
她嘆了口氣,“我和爸爸分居的理由你心里很清楚,我說的對么?”
祁之嶠當(dāng)然清楚。
這一切,都要從十幾年前的一個冬天講起。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冬天的早晨,新聞里說,海城正逢十年難遇的大雪。出門前她和弟弟妹妹約定好一起玩雪,可等她回家,看見的卻是警察手里面色比雪還蒼白的弟弟。
他被摟在懷里,無知無覺,像是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一樣。
那天,尚年幼、被保護在象牙塔尖的她,在母親的痛哭流涕中、在妹妹被綁匪帶著投海的噩耗中,第一次真正懂得生死的分量。
也是那天過后,家里的所有都開始發(fā)生變化。
猝然又猛烈的變化。
祁之嶠閉著眼睛都能回憶起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往日充斥歡聲笑語的半山只剩摔砸聲、驚叫哭泣聲,她最溫婉可人的媽咪成了枯干哀戚、精神衰弱的怨婦,最調(diào)皮貪玩的弟弟開始自我封閉、連最親近的家人都不愿意靠近。
這樣的日子最終以蔣知潼搬離半山邸、宣布要在歸榕寺禪修收場。
“我沒法再做一個好母親,繼續(xù)留在這里,只會讓他們受我牽連,長久地困在痛苦里。”
蔣知潼這一走,除了家中大事,真的十幾年沒想過再回來。
丈夫陪她一同搬離了半山,但他作為祁山的董事會主席,有集團事務(wù)要處理,還要兼顧家庭,只能被迫和她開啟長達十幾年的分居生活。
祁之嶠怨過、遷怒過、更傷心過,可時過境遷,夢碎無聲。
那個冬天,在皚皚白雪中,她失去唯一的妹妹,也失去了完好無損的家。
祁之嶠怎么會不清楚?
“sorry媽咪,是我失言。”
她垂首,深呼吸,情緒一點一點冷靜下來。藏在墨鏡下本就沒消腫的眼睛又紅了幾分,是她的眼眶又酸了,但不知道怪誰。
“關(guān)于聯(lián)姻,我保留我的意見,但我會和他見面的,就當(dāng)為我自己的行為負責(z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