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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雙手,在她受傷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時,徐藏鋒來看她,握著她的手,替她掖被角,讓她好好養傷,她當時覺得徐大人大義凜然,不偏幫徐照雪,隱士高人不外如是。
如今想來……那只被他握過的手,像無數只蟲子反復爬過,有什么東西急切地要從喉嚨里沖出來,惡心得她想一口吐在他臉上。
可是不能!
快一個月了,她不知道自己被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可能被人救出去?
她用盡了全身力氣掐在大腿上,疼痛逼出了眼淚,才把那陣惡心壓下去。
謝枕月低頭深深吸氣,再抬頭時,臉上已經帶了笑。
“徐伯父。”她只當沒看見他身上的喜服,急切地迎上去,“方才燈火不明,我還以為又是……原來是徐伯父,謝天謝地,是您救了我嗎?”
謝枕月一口一個“徐伯父”,徐藏鋒似笑非笑地聽著,面上不見異樣,輕聲應道:“枕月別怕,已經沒事了。”
“太好了!”徐藏鋒六十,老得能當她爺爺,竟對她生出這種心思。謝枕月手舞足蹈,在屋里轉了兩圈,快步走到他跟前站定,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連情緒也不用醞釀,嚎啕大哭,“這些年……這些年您不知道我是怎么過來的,我是拿蕭伯父當父親一樣敬重,他卻這樣待我!”
她把道聽途說的幼時經歷,添油加醋說了一遍,邊哭邊說,說到嗓子啞了,眼淚干了,最后只剩干嚎,一邊說話,一邊抽噎:“就在之前,蕭伯父因為凌云大哥的死遷怒于我,差點……差點把我送去陪葬……!”
“多虧了伯父救我于水火!”
今日是徐藏鋒六十整壽,他沒大辦,只擺了幾桌宴請至交好友,盡管如此,等到脫身來此,也已到了后半夜了。
他看著伏倒在地上大哭不止,足足哭了一整個時辰的謝枕月,目光里甚至帶了幾分憐惜:“這些年你受苦了,那些事,我都知道。”他伸手去扶她。
謝枕月身子控制不住的一顫,驀地抬起頭來,對上那雙滿是細紋的眼睛,緩緩站起身來,到底沒掙脫他的手。
徐藏鋒嘴角有了笑意。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這點小把戲,他活到這把年紀,哪能看不明白。讓他意外的是她的識時務。他原以為她會哭鬧,甚至破口大罵,那他自有法子治她,可惜都沒有,那他也只能順著她,把這出戲演下去。
他的手仍握在她的手臂上,忽地有了養女兒的錯覺:“我也是才知曉,蕭兄這些年,竟對你下這樣的狠手。從我知道那日起,無時無刻不想著幫你,可你也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蕭王府經營數百年,勢力盤根錯節,我雖是朝廷任命,實是有心無力,受制于人。”
他搖頭長長嘆息,痛心疾首道:“如今……如今總算好了,你就安心在此住下,先養好身子要緊,這里再不會有人打擾你。”
兩人各自揣著明白裝糊涂。
徐藏鋒絕口不提自己是怎么把人帶回來的,謝枕月也不問,她忙不迭附和點頭:“我都知道,我自小在王府長大,自然明白這其中的艱難,多謝徐伯父!”
徐藏鋒笑了笑,沒應話。年紀輕輕的姑娘,乍然碰到這樣的事,一時想不明白再正常不過。一雙眼睛重新落在她身上,仔仔細細地端詳起來。
小巧高挺的鼻子,微微上揚的唇形,還有那雙眼睛,實在像極了他的亡妻。
活到這把年紀,他耐心十足。
“不用謝我,真要論起來,你我還沾親帶故,我夫人應叫你父親一聲表叔。這么算下來,我應稱呼你為表妹才是。”
滿臉褶子的老頭子,要自降輩分,稱呼她為表妹?
要不是事先知情,謝枕月真要被他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樣哄騙過去了。可惜她聽得一清二楚,蕭嶸與他狼狽為奸,她信蕭嶸有那么一瞬間,或許真的掙扎過,想要放過她。徐藏鋒則是讓人難以忍受的惡心!
可是她不能表現太過,不能讓他知道她真實的感受,她可以抗拒,但又不能惹惱了他。
“徐伯父……”謝枕月眨了眨眼,一時也沒有什么好的辦法,只能又開始哭了,“您對夫人的這份心意,實在……實在讓我太感動了,我既有幸與夫人沾親帶故,那您就是我的親人。”
“我從小沒了爹娘,本以為這世上早就沒有親人了,原來還有您啊!”
“我若早知道這些,也就不用日日夜夜獨自煎熬了,”她抬起頭,眼里淚光閃閃,情真意切,“伯父為了幫我想必費了不少心力,大恩大德,枕月無以為報,您若不嫌棄,往后我把您當親爹孝順,跟徐公子一起侍奉您左右。您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我,我什么都能做。”說著,五體投地,朝他拜了三拜。
屋里一時靜悄悄的。
徐藏鋒看著匍匐在地上的人,臉頰控制不住的抖了抖,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與她說了這么多,可不是為了多個女兒!
他彎腰,伸手捏住她下巴,抬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目光一寸一寸,像在欣賞什么藝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