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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宋新。
只是月余的牢獄之災,他身上諸多傷勢潰爛,神情憔悴,捂著宋意唇瓣的手也枯槁如木,像是命不久矣,沒有多少力氣。
宋意怔怔道:“你還好么?”
宋新張開嘴來,大片血污從他口中溢散而出,順著下巴淅淅瀝瀝滑落。
宋意嚇得渾身顫抖,身體僵硬不能動,只是驚恐地看著宋新的口腔,那里面一片漆黑,沒有舌頭。
“宋意……宋意……”宋新無聲的喊他的名字,他從衣襟里摸出一塊玉佩,顫抖著手塞進宋意的掌心,“這是……伯母想要,留給你的。”
“離開齊衍,”宋新唇瓣張合,他唇角還在流血,緊接著,眼中耳里也滑下無數血淚,他卻恍若未覺,依然在無聲囑托,“離開他,離開京城,好好活著……”
他中了毒,毒發只是一瞬,很快,抓著宋意的那雙手便脫力地松開,宋新倒在地上,再沒了生息。
宋意惶恐又茫然地站在原地,瞪圓著眼睛看著地上的尸體,手里的糖糕早就涼了,似乎還含混著一股腥臭的血味。
好半晌,巷子外喧鬧起來,他這才如夢初醒般的回過神,軟著腳匆匆忙忙離開了這里。
宋意喘著氣跑回到王府大門外, 這里是他熟悉的地方,他才逐漸地放下心來,把那些令他恐懼的記憶慢慢消退。
宋意垂下眼,愣愣地翻過掌心,看著自己手里的那塊玉佩。
上面只刻著一個宋字。
這玉佩質地瑩潤,宋意記得,這是宋家商戶專門負責開采的玉料,這么多年了,他只見宋家的人用過。
宋意呼吸一滯,心里有一個念頭逐漸清晰起來。
宋新……是他宋家的人。
他突然感到眼前天旋地轉,那一瞬間,不知道自己應該要想什么,只是覺得有些荒唐而可笑,甚至第一反應卻是懷疑對方真正的居心。
若對方真是宋家的人,為何不早些把娘親的玉佩拿出來給他?
可是這東西也確實只有宋家的人能拿到,而宋新,雖也有利用他之時,但也有保護他的時候。
矛盾,又合理。
府門內突然傳來動靜,宋意驚慌地將玉佩收進自己的袖口,剛將東西藏好,他便聽見有人喊他:“宋公子,怎么不進來?”
“我……我這就進了。”
宋意心虛到了極點,悶頭進了府中,但還沒等走進院子,先前喊他的那個下人又道:“宋意,管事嬤嬤叫你去見她,說有事找你。”
那管事嬤嬤已有一段時日不曾找他了,想是齊叡那邊沒什么事需要他做的。
說實話,宋意還真的有點怕對方找他,畢竟上次交給他做的事情,他就沒有做好,他很怕齊叡對他失望。
宋意攥著衣袖,小聲說了聲好,便匆匆往后院趕去。
還是上次那個地方,依然是下人們住的通鋪,那嬤嬤就在桌邊坐著,宋意進去之后,他忽地感覺自己的地位終于又發生了反轉,進了這屋子,他才覺得自己確確實實只是昭王府的一個下人,在面對嬤嬤的時候是要聽她的吩咐的。
宋意有些緊張地絞緊了手指,“嬤嬤,您找我?”
“陛下那邊又催促了。”嬤嬤的手指敲著桌面,“這等小事都做不好,拖了幾時了?”
宋意咬著下唇,沒說話。
“行了,”嬤嬤又道,“把宋新給你的玉佩給我。”
宋意心里一緊,“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就是因為是你娘給你的,才更要將它拿出來,”嬤嬤笑起來,又繼續說,“若不扣著什么東西在手上,只怕你要一直消極怠工。”
頓了頓,她又繼續說:“要么你就承認自己無用,陛下便又將你再送回高麗去。”
宋意實在不想回那種地方,苦寒之地,她身體本就不好,去了那也活不了多久。
他又糾結了一會,還是將那塊玉佩拿了出來,交到了嬤嬤手里。
嬤嬤這才滿意地將其收起,說:“你走吧。”
宋意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此處。
那玉佩,他自己都還沒有捂暖呢,也沒有好好地看一看,就這樣又拱手讓人了。
他心里總有點委屈。
回了屋,他坐在榻上出神,到底還是后知后覺地想起了宋新那時死在自己面前的慘狀。
齊衍他終究是騙了自己,說什么把宋新送出京城去,說什么不要他的命,實際上也只是安慰他的而已。
滿身傷,又被拔了舌頭,甚至還被下了毒,實在是殘忍至極。
宋易的身體又隱隱顫抖起來,只覺得后背一陣發涼。
與齊衍這種人相處,想從他那里得到好處,無異于與虎謀皮。
宋意閉了閉眼,但一閉上眼,他就會想起宋新的臉。
自從十二年前宋家被滅門的那一夜之后,宋意就再也沒有見到過誰在自己面前這樣慘死,他以為自己已經經歷得夠多了,不會再害怕這些了,結果現實又告訴他,他還是恐懼。
恐懼死亡。
恐懼齊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