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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一九八四年秋。

廣州的秋天,到底和北方不同。

十月的天了，空氣里還黏著一層潮熱的風。交易會展覽館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雪白的墻壁,锃亮的地板，天花板上吊著的日光燈管明晃晃的，把每個角落都照得亮堂堂堂。

林晚星站在“邊疆健康產(chǎn)品有限公司”的展位前，臉上卻掛著得體的微笑，正用帶著點西南口音的普通話，向幾位金發(fā)碧眼的外商介紹手里的產(chǎn)品。

“……這是我們最新開發(fā)的滇珍五味安神茶,原料全部來自滇西北無污染山區(qū)，人工采摘，古法炮制，已經(jīng)通過了省藥檢所的檢驗。這是檢驗報告，這是成分分析，這是衛(wèi)生許可證……”

她語速不疾不徐，手指輕輕劃過攤在桌面上的各種文件。

站在她對面的,是幾位華商，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穿著考究條紋西裝的中年男人，姓陳。

陳先生拿起一盒包裝素雅的產(chǎn)品,仔細看著上面的中英文標簽，又打開盒蓋,拈起一小袋獨立包裝的茶包，放在鼻尖聞了聞。

“林經(jīng)理，”陳先生開口，說的是略帶閩南腔的普通話，“你們這個邊疆的品牌,我們在南洋也有所耳聞。去年有個朋友從云南回去,帶過你們的健體茶,反響不錯。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展位后方墻上掛著的幾幅放大的黑白照片。

有傈僳族婦女在山間采藥的場景，有穿著白大褂的工人在車間分揀藥材，還有一張是林晚星和幾位少數(shù)民族老人圍坐在火塘邊、手里拿著草藥的合影。

“不過，要做出口，光有邊疆特色還不夠?！标愊壬畔虏璋币暳滞硇牵捌焚|要穩(wěn)定，供貨要準時，包裝要符合國際標準。最關鍵的是，價格要有競爭力。”

林晚星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她伸手從桌下拿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文件夾，翻開，推到對方面前。

“陳先生說的幾點，我們都有準備。這是我們的全年生產(chǎn)計劃表，藥材種植基地分布圖，這是與省外貿(mào)公司簽訂的出口包裝改進協(xié)議副本。至于價格——”

她手指輕輕點在文件某一欄的數(shù)字上。

“這是我們基于現(xiàn)有成本和大宗采購給出的報價。您可以對比一下市面上同類產(chǎn)品的進口價。我們的優(yōu)勢在于，從原料到加工，全部自主可控，沒有中間環(huán)節(jié)，品質有保證，成本自然也更有優(yōu)勢?！?

她說得篤定，每一個數(shù)字都像是經(jīng)過了千百次計算。

陳先生和旁邊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又拿起報價單仔細看了起來。

趁這個間隙，林晚星微微側身，對站在展位角落里的沈小雨使了個眼色。

沈小雨今天穿了件淺藍色連衣裙，頭發(fā)扎成馬尾，顯得清爽干練。

她立刻會意，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上面是幾只白瓷杯，杯子里泡著剛沏好的安神茶，淺琥珀色的茶湯清亮，熱氣裊裊，散發(fā)出一股混合著藥香和蜜香的獨特氣味。

“陳先生，各位，請嘗嘗?！绷滞硇怯H自將茶杯遞過去，“這是用八十度左右的水沖泡的，最能體現(xiàn)原材料的本味。”

陳先生接過，先觀其色，再聞其香，最后小心地啜飲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隨即回甘，喉間有種清涼的舒適感。他微微點頭，又喝了一口。

“口感確實特別?！标愊壬畔虏璞?，看向林晚星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林經(jīng)理，如果我們要訂一個二十英尺貨柜的量，最快什么時候可以交貨？付款條件呢？”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林晚星與對方就交貨期、付款方式、質量檢驗標準等細節(jié)逐一磋商。

她語速平穩(wěn)，邏輯清晰，既堅持了公司的底線，又在一些非原則性條款上展現(xiàn)了靈活性。

沈小雨在一旁飛快地記錄著要點，偶爾在林晚星看向她時，用極輕微的動作點頭或搖頭，傳遞著信息。

最終，當陳先生在初步意向書上簽下名字時，窗外已是夕陽西斜。

展館里的燈光次第亮起，在人聲漸漸稀疏的大廳里，投下長長的影子。

“合作愉快，林經(jīng)理?！标愊壬鹕恚c林晚星握手，“希望這是邊疆品牌走向南洋的第一步。”

“一定會的?！绷滞硇俏⑿?，“也歡迎陳先生有空到云南實地考察我們的基地。”

送走客商，林晚星才長舒一口氣，感覺繃了一整天的脊背都有些發(fā)酸。

她揉了揉后頸，轉身看向正在收拾桌面的沈小雨。

“小雨，今天表現(xiàn)不錯。尤其是最后那個關于藥效成分穩(wěn)定性的數(shù)據(jù)，補充得很及時?！?

沈小雨抬起頭，臉有些紅：“晚星姐，我差點就記混了年份數(shù)據(jù)，還好你接過去了。”

“多練幾次就好了?！绷滞硇桥呐乃募?，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墨跡未干的意向書上，唇角終于揚起一個放松的弧度。

“二十英尺貨柜……這是咱們公司成立以來，單筆最大的出口訂單了?！?

“是??！”沈小雨也興奮起來，“晚星姐，咱們邊疆的牌子，真的要走出去了！”

兩人正說著話，展館的廣播響起了閉館通知。

林晚星看了看手表，已經(jīng)下午五點半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對沈小雨道：“你先回招待所整理今天的東西，我出去打個電話?！?

交易會外面就有公用電話亭。林晚星走過去，投幣，撥通了省軍區(qū)的總機，請轉顧建鋒辦公室。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是個年輕的聲音，不是顧建鋒。

“請問顧副師長在嗎？”

“顧副師長下部隊去了，您是？”

“我是他愛人林晚星。請問他去哪個部隊了？什么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

“這個……林同志，顧副師長是執(zhí)行任務去了，具體去向和歸期不方便透露。您如果有急事，可以留個口信，等他回來我轉告?！?

林晚星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緊。又是執(zhí)行任務。

這幾個月，顧建鋒執(zhí)行任務的次數(shù)明顯多了，時間也長了。

她不是沒猜過可能去了哪里。

南邊邊境上，那些年一直不太平。但他不說，她也從不細問。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沒什么急事?！彼犚娮约旱穆曇羝届o地說，“麻煩你轉告他，家里一切都好，讓他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站在人來人往的廣州街頭，晚風帶著珠江的濕氣吹過來，林晚星忽然覺得那潮熱黏膩的感覺又回來了，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西邊的云彩被落日染成了金紅色，層層疊疊，像一匹鋪展開的壯錦。遠處的高樓已經(jīng)有了朦朧的輪廓，幾盞早亮的燈在其中明明滅滅。

轉身往回走時，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

那里別著一枚嶄新的徽章，是昨天剛領到的，全國三八紅旗手的獎章。

榮譽有了，事業(yè)有了，訂單有了。

可那個該與她分享這一切的人，此刻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面對著不知道的危險。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把那份擔憂用力壓回心底，挺直脊背，朝著招待所的方向走去。步子依舊，就像她這些年來走過的每一步一樣。

一九八八年冬。

臘月二十三，小年。

省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花從后半夜就開始飄，到早晨時，地上已經(jīng)積了厚厚一層，把整個軍區(qū)大院裝點得一片素白。光禿禿的樹枝上裹了銀裝，屋頂戴上了白帽，連停在院子里的幾輛吉普車，也變成了鼓鼓囊囊的雪饅頭。

顧懷遠已經(jīng)十歲了，個子竄得飛快，去年做的棉襖今年穿著就有點捉襟見肘。

一大早，他就穿戴整齊，非要拉著爸爸去院子里堆雪人。

“爸！你看我堆的這個像不像哨兵？”

小家伙臉蛋凍得紅撲撲的，指著那個用煤球做眼睛、胡蘿卜當鼻子、還歪戴著一頂舊軍帽的雪人，滿臉得意。

顧建鋒穿著軍大衣站在屋檐下，看著兒子在雪地里撒歡，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他今年四十三了，鬢角已經(jīng)有了幾根白發(fā)，但身板依舊挺拔，站在雪地里，像棵不懼風霜的松。

“像。”他簡短地評價，走過去，把兒子脖子上松開的圍巾重新系緊，“別玩太久，當心凍著。你媽在包餃子，等會兒進去幫忙。”

“知道啦！”顧懷遠應著，又跑去滾雪球了。

顧建鋒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雪還在下，只是小了些，細碎的雪花落在臉上，瞬間就化了，涼絲絲的。他轉身走進屋。

屋里暖氣燒得足，暖融融的。廚房里傳來剁餡兒的聲響，還有林晚星和來幫忙的趙曉蘭說話的聲音。

“這白菜得擠得干一點，不然出水多了，餃子餡兒就懈了?！边@是林晚星的聲音，帶著笑。

“知道知道，林大經(jīng)理，您這包餃子的手藝，可一點不比管理公司差?！壁w曉蘭打趣道。

顧建鋒走到廚房門口，沒進去，就靠在門框上看。

林晚星系著碎花圍裙，正麻利地搟著餃子皮。搟面杖在她手里轉得飛快，一張張圓溜溜、厚薄均勻的面皮就飛了出來，落在撒了薄面的蓋簾上。

趙曉蘭在旁邊拌餡兒，豬肉白菜餡，加了點剁碎的水發(fā)香菇，香氣已經(jīng)出來了。

“老顧，別光站著看啊，過來幫忙包幾個。”趙曉蘭眼尖，看見了他。

顧建鋒這才走進去，洗了手，坐到桌邊。

他包餃子很認真，每個餃子都捏得嚴嚴實實，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務。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搟好的皮往他那邊推了推。

“曉蘭，周院長最近怎么樣？忙不忙？”林晚星一邊搟皮一邊問。

“忙，怎么不忙?！壁w曉蘭嘆了口氣，手里拌餡兒的筷子卻沒停。

“他們醫(yī)院現(xiàn)在是改革試點，又要搞科研，又要帶學生，還要管行政，天天回家累得話都不想說。不過……”她頓了頓，臉上露出笑容，“他上個月評上副院長了，也算是沒白忙?！?

“好事??！”林晚星真心為朋友高興，“你這些年也不容易，跟著他南南北北地跑?，F(xiàn)在總算穩(wěn)定了?！?

“穩(wěn)定什么呀，他還說想讓我把工作辭了，專心在家。我才不干呢?！壁w曉蘭撇撇嘴。

“我現(xiàn)在在街道辦的婦女就業(yè)指導站幫忙，有事做。這還得謝謝你，晚星，當年要不是你帶著我辦工坊，讓我知道自己也能干成事，我現(xiàn)在可能真就圍著鍋臺轉了?！?

林晚星笑了：“是你自己肯學肯干。對了，秦曉梅前陣子來信，說林場那邊工坊已經(jīng)擴建了，注冊了興安嶺商標，成了縣里的重點企業(yè)。她還被選上了省人大代表。”

“真的？太好了！”趙曉蘭眼睛一亮，“曉梅真是不容易。還有小雨呢？那丫頭是不是快結婚了？”

“嗯，跟她們研究所的一個同事，也是搞藥理的?；槠诙ㄔ诿髂晡逡弧！绷滞硇钦f著，看了顧建鋒一眼，“老顧，到時候咱們得去北京喝喜酒?！?

顧建鋒“嗯”了一聲，手里的餃子捏好了，端端正正擺在蓋簾上。

三個人一邊包餃子一邊聊天，廚房里熱氣氤氳，夾雜著白菜豬肉的香氣和女人家的家常話，把窗外冰天雪地的寒冷隔絕得遠遠的。

餃子快包完的時候，客廳里的電話響了。

顧建鋒起身去接。林晚星手里搟皮的動作沒停，耳朵卻留意著客廳的動靜。

電話是顧建鋒在老家的一個遠房堂叔打來的，聲音透過聽筒隱隱約約傳過來，斷斷續(xù)續(xù)的。

“……建斌沒了……昨晚的事……喝酒喝的……倒在河邊……早上才發(fā)現(xiàn)……人都硬了……”

顧建鋒握著話筒，半晌沒說話。

電話那頭堂叔還在絮叨，說顧建斌這些年如何不成器，整天酗酒，把家里能賣的都賣光了，最后死在臘月天寒地凍的河邊。

“知道了?！鳖櫧ㄤh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謝謝叔通知。后事麻煩您幫著料理一下，該花的錢，我出?！?

掛了電話，他站在電話機旁，望著窗外紛飛的雪，站了很久。

林晚星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手里還拿著搟面杖，上面沾著些面粉。她靜靜地看著他寬厚的背影，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顧建鋒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wěn)的表情，只是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東西釋然了。

“建斌死了?！彼f，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喝酒，凍死的?！?

林晚星點了點頭，走過去，輕輕握住他有些冰涼的手：“嗯?！?

沒有多余的話。那些前塵往事，那些恩怨糾葛，似乎早就埋葬在了時光深處。

餃子下鍋的時候，顧懷遠被叫了進來，小手凍得通紅，卻興奮地報告他的雪人哨兵又長高了。

熱騰騰的餃子端上桌，醋碟里飄著香油味，蒜泥搗得細碎。一家三口，加上趙曉蘭，圍坐在圓桌旁。窗外是漫天飛雪，屋里是暖意融融。

吃著一個餃子，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對顧建鋒說。

“對了，前陣子接到信，說我爸也沒了。肺氣腫，拖了幾年，最后還是沒撐過這個冬天。我媽上半年走的，腦溢血，走得倒快。林大寶……”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wěn)。

“之前因為搶劫傷人坐了牢，刑滿釋放后出來沒多久，又出了人命，判了死刑，已經(jīng)執(zhí)行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就像在說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一樣平常。顧建鋒給她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她碗里：“多吃點?！?

“嗯?！绷滞硇菉A起餃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汁水鮮香。

有些人的離開，是剜心刺骨的痛。有些人的離開，卻像拂去肩頭的一片雪花，輕飄飄的，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這個冬天，很多舊賬，隨著風雪，一筆勾銷了。

一九九二年春。

省城最大的新華書店門口，排起了長龍。

隊伍里多是中老年人，也有戴著眼鏡的知識分子模樣的，還有一些穿著白大褂、像是醫(yī)務工作者的。

他們手里大多拿著今天剛到的《人民日報》或省報，頭版下方，有一條不算起眼但內(nèi)容扎實的新聞。

《邊疆醫(yī)藥集團成立，我省健康產(chǎn)業(yè)邁上新臺階》

而更多的人，則是沖著書店櫥窗里那本新上架的大部頭來的——《邊疆藥用植物圖鑒與驗方》，主編：林晚星。

深綠色的硬殼封面，燙金的標題，厚重得很。

書店里面，一樓大廳臨時布置了一個簡樸的簽售臺。

林晚星坐在臺后，穿著合身的淺灰色西裝套裙，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優(yōu)雅的發(fā)髻，臉上化了淡妝，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她面前堆著幾十本等待簽名的書，旁邊還立著一個小牌子：今日作者簽售，限時兩小時。

沈小雨站在她身側幫忙，如今已是國內(nèi)小有名氣的青年藥物學家，氣質沉穩(wěn)了許多。她負責把讀者遞過來的書翻到扉頁，方便林晚星簽名。

“林老師，我是市醫(yī)院的醫(yī)生，特別佩服您書里把民間驗方和現(xiàn)代藥理結合起來的思路……”

“林經(jīng)理，我老伴常年失眠，喝了你們公司的安神茶，效果真好，謝謝您?。　?

“林女士，我是中醫(yī)學院的學生，您這本書對我們來說太珍貴了……”

每一個走到臺前的人，林晚星都抬頭報以微笑，接過書，認真地問對方名字，然后在扉頁上寫下“某某同志惠存”，再簽上自己的名字，字跡清秀有力。

輪到一位頭發(fā)花白、拄著拐杖的老者時，林晚星眼睛一亮，趕緊站起身：“周醫(yī)生！您怎么來了？”

來者正是周建興。他擺擺手，示意林晚星坐下：“你的大作出版，我怎么能不來捧場？我可是看著你這本書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他拿起一本，翻開內(nèi)頁，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精細的手繪植物插圖。

“不容易啊，十幾年心血。這才叫給后人留點東西。”

“都是站在您和邊疆那么多老人家的肩膀上?！绷滞硇侵t遜地說，鄭重地為他簽了名。

簽售進行了一個多小時，隊伍還不見短。書店經(jīng)理過來商量是否延長，林晚星看了看手表，抱歉地搖頭：“實在不好意思，下午集團還有個重要的董事會，我必須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