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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鋒......”沈靜秋的眼淚刷地流下來,伸手撫摸他的臉,“像,真像你母親......也像你父親,這鼻子,這嘴巴......”
她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摸,一遍遍地摸,像要確認這不是夢。
□□在旁邊搓著手,眼圈也紅了:“好了,靜秋,孩子剛到,別嚇著他。”
沈小雨則好奇地打量著林晚星:“你就是嫂子吧?真好看!”
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小雨妹妹好?!?
“好了好了,先回家?!鄙蜢o秋抹了眼淚,拉住顧建鋒的手,“車在外面等著,咱們回家說話?!?
一家人出了火車站,站外停著一輛軍用吉普。
“韓老安排的?!薄酢踅忉專罢f你第一次來成都,不能讓你擠公交車。”
車子駛過成都的街道。
和北方城市不同,成都的街道不寬,但很整潔。兩旁是梧桐樹,剛冒新葉,嫩綠嫩綠的。街邊的店鋪多是平房,白墻黑瓦,招牌用毛筆字寫著:鐘水餃、龍抄手、賴湯圓、擔擔面......空氣里飄著麻辣鮮香的味道。
沈靜秋坐在副駕駛,不停地回頭看顧建鋒,好像看不夠。
“你母親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該多高興?!彼?,“長這么高,這么精神,還當了團長......她走的時候,你才這么點大?!?
她比劃了個大小,大概就是嬰兒的樣子。
“姨媽,我父母......”顧建鋒欲言又止。
“回家說?!鄙蜢o秋拍拍他的手,“回家,姨媽什么都告訴你?!?
車子開進一個家屬院。
是機械廠的家屬院,紅磚樓房,四層高,帶個小院。院里種著桂花樹、梔子花,還有幾叢竹子。三月里,梔子花還沒開,但葉子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
沈靜秋家住二樓,兩室一廳。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水泥地拖得發亮,家具都是原木色的,看得出是自己打的,樣式簡單但結實。墻上掛著幾幅蜀繡,繡的是芙蓉花、熊貓、竹林,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這些都是姨媽繡的?!鄙蛐∮杲榻B,“我媽是絲綢廠的圖案設計師,平反后恢復工作了。這些是她閑時繡著玩的?!?
林晚星仔細看著那些繡品,贊嘆:“真好看?!?
“喜歡嗎?”沈靜秋笑,“喜歡的話,回頭姨媽教你?!?
“那太好了。”
放下行李,沈靜秋拉著顧建鋒在沙發上坐下,仔仔細細地端詳他。
“你母親叫沈靜姝,我叫沈靜秋。我們是雙胞胎,她比我早出生一刻鐘。”沈靜秋緩緩開口,聲音溫柔,“我們家在杭州,父親是中學□□,母親是護士。三七年抗戰,杭州淪陷,我們全家逃難到重慶。在重慶,我們考上了國立女子中學,在那里,你母親認識了你父親顧長河。”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相冊,翻開。
第一張就是兩個少女的合影。一樣的眉眼,一樣的笑容,梳著一樣的麻花辮,穿著陰丹士林藍的學生裝。背景是西湖,湖水蕩漾,遠處有雷峰塔的塔尖。
“這是我們去重慶前,在西湖邊拍的?!鄙蜢o秋指著左邊那個,“這是你母親。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樣?”
顧建鋒看著照片,點點頭。
“你父親當時是重慶大學的學生,地下黨員。他們在一次□□中認識,你母親被他演講時的激情感染,也加入了地下黨?!鄙蜢o秋翻到下一頁,是一張三個人的合影。
兩個少女中間,站著一個高大的青年,濃眉大眼,笑容爽朗。
“這就是你父親?!鄙蜢o秋眼睛又濕了,“他是個好人,正直,熱情,有理想。你母親常說,遇見他,是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相冊一頁頁翻過。
有他們在重慶街頭發傳單的照片,有他們在延安窯洞前的合影,有他們抱著嬰兒的幸福笑容。
“四九年,四川解放,組織上安排他們留在重慶工作。五五年,你父親接到調令,去東北邊防部隊。你母親本來要跟他一起去,但那時她懷了你,妊娠反應嚴重,就留在重慶待產?!鄙蜢o秋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出生后三個月,你父親回來看過一次,只待了三天就走了。那一次,竟是永別?!?
顧建鋒握緊了拳頭。
“你母親接到噩耗后,病倒了。那時我也在重慶,陪著她。她整日整夜地哭,哭完了就看著你的照片發呆。”沈靜秋擦了擦眼淚,“五七年,我被劃為□□,下放到川西農村。你母親帶著你,日子很苦。但她很堅強,說一定要把你養大,讓你父親看看,他的兒子有多出息?!?
“后來呢?”林晚星輕聲問。
“后來......”沈靜秋深吸一口氣,“六一年,困難時期,你母親得了水腫病,沒錢治,走了。那時你五歲,被送進了孤兒院。我下放的地方遠,消息不通,等我輾轉知道你母親去世的消息時,已經是半年后了。我去找你,孤兒院的人說,你被一個姓顧的老鄉領養了,去了北方。”
她握住顧建鋒的手:“孩子,姨媽對不起你,沒能照顧你......”
“不,姨媽。”顧建鋒反握住她的手,“您能活下來,能等到今天,能和我相認,就夠了?!?
沈靜秋哭得不能自已。
□□默默遞過手帕,沈小雨也紅了眼圈。
林晚星看著這一幕,心里酸澀又溫暖。
亂世里,人能活著,能重逢,已經是奇跡。
等情緒平復些,沈靜秋才想起問:“你們餓了吧?小雨,去把火鍋端出來。”
“火鍋?”林晚星一愣。
“對,成都火鍋。”沈小雨笑嘻嘻地去了廚房,“知道你們要來,我媽昨天就開始準備了。牛油鍋底,自己熬的,香得很!”
果然,不一會兒,沈小雨端著一個大銅鍋出來,放在桌子中間的爐子上。鍋里紅油翻滾,辣椒、花椒、姜片、蒜瓣在油里沉浮,香氣撲鼻而來。
接著是各種菜:毛肚、鴨腸、黃喉、牛肉片、羊肉片、藕片、土豆、豆皮、粉絲......擺了滿滿一桌子。
“這么多?”林晚星驚訝。
“不多不多?!鄙蜢o秋拉著她坐下,“你們一路辛苦,得好好補補。來,晚星,嘗嘗這個毛肚,七上八下就好,脆得很。”
她夾起一片毛肚,在鍋里涮了七八下,然后放進香油碟里蘸了蘸,遞給林晚星。
林晚星接過,放進嘴里。
辣!麻!香!
三種感覺同時在口腔里爆炸,辣得她眼淚汪汪,麻得她嘴唇發抖,但那股濃郁的香味又讓她舍不得吐出來。
“喝點豆奶?!鳖櫧ㄤh趕緊遞過杯子。
林晚星灌了一大口豆奶,才緩過來:“這......這也太......”
“哈哈哈!”沈小雨笑得前仰后合,“嫂子,我們這個火鍋辣得很,得慢慢來。你看我哥,多淡定?!?
顧建鋒確實淡定,他雖然也辣得額頭冒汗,但面不改色,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涮肉。
“好吃?!彼喍痰卦u價。
“好吃就多吃點。”□□憨厚地笑,給顧建鋒夾菜,“你姨媽為了這頓飯,跑了好幾個菜市場。這牛肉是黃牛肉,早上現殺的。這毛肚是水牛毛肚,脆嫩。”
林晚星雖然怕辣,但她很喜歡吃火鍋。
尤其是香油碟,蒜泥、香油、香菜、蠔油,蘸什么菜都香。
顧建鋒學著她的樣子,涮肉,蘸料,吃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紅,但停不下筷子。
“姨媽,您手藝真好?!绷滞硇怯芍缘刭潎@。
“喜歡就好?!鄙蜢o秋笑瞇瞇地看著他們,“以后想吃,姨媽隨時給你們做。”
一頓火鍋吃了兩個小時。
吃完,天已經黑了。
窗外飄起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桂花樹葉上,沙沙響。
沈靜秋收拾了碗筷,安排住處。
“建鋒和晚星住小雨的房間,小雨跟我睡。建國,你睡沙發。”
“不用,姨媽,我睡沙發就行?!鳖櫧ㄤh忙說。
“那怎么行。”沈靜秋板起臉,“你們是客,得睡床。再說了,小雨的床大,睡得下兩個人?!?
最后拗不過,顧建鋒和林晚星住進了沈小雨的房間。
房間不大,但很溫馨。一張雙人床,鋪著碎花床單。書桌上擺著醫學書籍和筆記,墻上貼著解剖圖。窗臺上養著幾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很可愛。
“小雨很用功?!绷滞硇强粗切┕P記,“字寫得真好看?!?
“像她媽媽?!鳖櫧ㄤh說,“姨媽說,小雨從小成績就好,考上醫學院是全縣第一?!?
兩人洗漱完,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聲綿密,屋里很安靜。
“今天......”顧建鋒開口,又停住。
“今天很好?!绷滞硇俏兆∷氖郑澳阏业接H人了?!?
“嗯?!鳖櫧ㄤh把她摟進懷里,“晚星,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陪我來?!鳖櫧ㄤh低聲說,“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沒有勇氣來?!?
林晚星笑了:“傻瓜,我們是夫妻啊。”
夫妻。
這兩個字,讓顧建鋒心里一暖。
是的,他們是夫妻。無論去哪里,做什么,都在一起。
“睡吧?!彼H了親她的額頭,“明天,帶你去逛成都。聽說武侯祠的竹子很好看,杜甫草堂的海棠開了。”
“好。”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在哼一首溫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