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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發(fā)現(xiàn)窗外又飄起了雪。

不是冬天那種鵝毛大雪，是春天的雪，細碎的，柔軟的，像柳絮，像楊花，在夜色中靜靜飄落。地上的殘雪還沒化完，新雪覆上去，薄薄一層，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她輕輕起身，披上棉襖，走到窗前。

小院在雪中靜靜佇立。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又積了雪，像開了一樹梨花。墻角那口腌菜缸蓋著草簾子，也白了頭。

柴火垛、雞窩、院門......每一處都熟悉得閉著眼都能摸到。

兩年了。

這個院子里的點點滴滴，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睡不著？”顧建鋒也起來了，走到她身后，給她披上軍大衣。

“嗯，看看雪?！绷滞硇强吭谒麘牙?，“最后一場雪了?！?

“春天要來了。”

“是啊，春天要來了?！?

兩人靜靜站著，看著窗外的雪，看著這個他們生活了兩年的小院。

天亮時，雪停了。

陽光穿過云層，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屋檐下的冰溜子又開始滴水，滴滴答答，像在送別。

秦曉梅和李寡婦她們早早就來了，幫著做最后一頓早飯。

小米粥，貼餅子，咸菜，還有昨晚鄉(xiāng)親們送的山雞燉的湯。簡簡單單，但吃得格外香。

吃完飯，該出發(fā)了。

卡車停在院外，行李已經(jīng)裝好。顧建鋒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林晚星最后看了一眼屋子：炕上的席子卷起來了，灶臺上的鍋拿走了，墻上的年畫揭下來了，只?？帐幨幍乃谋?，和滿地的回憶。

她鎖上門，把鑰匙交給秦曉梅。

“房子場里會收回，但里面的東西，你們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就拿去用?！?

“嗯。”秦曉梅接過鑰匙，眼淚又下來了，“林姐，一路順風?！?

“你們也是，好好的?！?

女工們都來了，鄉(xiāng)親們也來了，孩子們也來了。院子里站滿了人，都是來送行的。

顧建鋒和林晚星上了卡車。

車子發(fā)動，緩緩駛出小院。

林晚星從車窗回頭，看見那些熟悉的臉越來越遠，看見那個小院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的拐彎處。

她轉(zhuǎn)過頭，擦掉眼角的淚。

顧建鋒握住她的手：“還會回來的?！?

“嗯，會回來的?！?

卡車駛出林場，駛上通往縣城的路。

路兩邊的白楊樹已經(jīng)冒出了嫩芽，田野里的積雪化了大半，露出黑油油的土地。遠處的山林，殘雪斑駁，新綠隱現(xiàn)。

春天，真的來了。

到了縣城火車站，小劉干事已經(jīng)在等著了。

他是個圓臉的小伙子，二十出頭，穿著軍裝，見了顧建鋒就敬禮：“顧團長！我是團部宣傳干事劉建軍，孫團長讓我來接你們！”

顧建鋒回禮：“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劉干事很熱情，幫著搬行李，“車票都買好了，軟臥，下午兩點發(fā)車。到川省得三天兩夜，路上辛苦?！?

林晚星和顧建鋒惦記著遠在川省的姨媽。

正好川省和云省挨著，所以她們打算去云省報道之前，順路到川省探望姨媽，停留一兩日。

進了候車室，人很多。正月里，出門的人不少，探親的，出差的，務(wù)工的。長椅上坐滿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

小劉干事熟門熟路地領(lǐng)著他們?nèi)チ塑娙撕蜍囀遥@里人少些，也安靜些。

“顧團長，林姐，你們先休息，我去買點吃的路上帶著?！毙⒏墒抡f著就跑了。

林晚星和顧建鋒在長椅上坐下。

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走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緊張嗎？”顧建鋒問。

“有點?！绷滞硇菍嵲拰嵳f。

“不怕?！鳖櫧ㄤh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正說著，小劉干事回來了，手里拎著幾個油紙包。

“買了燒餅、醬牛肉、煮雞蛋，還有蘋果。路上吃。”

“謝謝小劉?！绷滞硇墙舆^。

兩點整，火車進站了。

綠皮火車，車身上斑駁的油漆，車窗上蒙著灰塵。車頭噴著白汽，嗚地一聲長鳴，震得站臺都在顫動。

乘客們涌向車門，擁擠，嘈雜。

小劉干事護著他們上了車，找到軟臥包廂。包廂里四個鋪位，上下鋪，他們的是兩個下鋪。雖然舊，但還算干凈。

“顧團長，林姐，我就送到這兒了?！毙⒏墒抡驹谲嚧巴猓耙宦讽橈L！”

“謝謝小劉，回去吧?！鳖櫧ㄤh說。

小劉干事敬了個禮，跑了。

火車緩緩啟動。

站臺，縣城，田野，山林......一點點后退，消失在視線中。

林晚星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

顧建鋒把行李放好，在她身邊坐下。

“累了就睡會兒?！?

“不累。”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建鋒，你說云省的春天，是什么樣的？”

“應(yīng)該比這邊暖和。”顧建鋒想了想，“韓老說，那邊有杜鵑花，滿山遍野的紅。還有茶山，一層一層的綠。等到了，咱們?nèi)タ??！?

“嗯?！?

火車哐當哐當?shù)匦旭傊?，穿過平原，穿過丘陵，駛向遙遠的西南。

包廂門被敲響，列車長老陳進來查票。

看了顧建鋒的軍官證，老陳笑了：“顧團長，去云省上任？”

“是。”

“這條路我跑了二十年?！崩详惡芙≌?，“云省好啊，氣候好，人熱情。就是邊境那邊，不太平。顧團長去守邊，辛苦了?！?

“應(yīng)該的。”

老陳查完票，又說了幾句，才離開。

包廂里恢復(fù)了安靜。

林晚星拿出趙曉蘭寄來的書，翻開第一頁。油墨的香味撲鼻而來，字跡清晰工整。

《基礎(chǔ)醫(yī)學常識》，第一章：人體結(jié)構(gòu)與功能。

她看得入神，顧建鋒也不打擾她，自己拿出父親的照片，靜靜看著。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書頁上移動，從這頭移到那頭。

時間，在鐵軌的哐當聲中，靜靜流淌。

傍晚時分，火車在一個小站停靠。

站臺上，小販推著車叫賣：“燒雞——茶葉蛋——熱包子——”

顧建鋒下車買了兩個盒飯，還有兩碗熱水。

盒飯很簡單：米飯，白菜燉粉條，幾片肥肉。但熱乎乎的，吃起來很香。

吃過飯，天就黑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爾掠過的燈光，像流星劃過夜空。

林晚星洗漱完，爬上鋪位。

顧建鋒在下面整理東西，把百家被拿出來，給她蓋好。

“暖和嗎？”

“暖和?！绷滞硇敲幻?，“建鋒，等到了云省，咱們也蓋個房子，弄個小院。種點花，種點菜，養(yǎng)幾只雞?！?

“好?！鳖櫧ㄤh笑，“你想種什么花？”

“杜鵑。你不是說，云省的杜鵑好看嗎？”

“那就種杜鵑。”

“還要種菜，西紅柿，黃瓜，豆角。養(yǎng)雞，下蛋吃?！?

“都聽你的。”

“也不知道川省姨媽那里怎么樣。”

“看姨媽寄過來的東西，她應(yīng)該過得不錯?！?

“好久沒吃川省地道的火鍋了，我要多吃點?！?

“好，我陪你吃。”

“你呢？見到你姨媽想好了要問點什么嗎？”

“我想問問，關(guān)于我媽的事?！?

“姨媽是個好人，她也是咱們唯一的親人了。”

“嗯?！?

兩人說著閑話，漸漸困了。

火車在黑夜里行駛，哐當，哐當，像搖籃曲。

林晚星閉上眼睛，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靜。

離開了林場，離開了工坊，離開了熟悉的一切。

但身邊有這個人，手是暖的，心是定的。

未來是什么樣，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能把日子過好。

這就夠了。

夜深了。

火車穿過隧道，穿過橋梁，駛向遠方。

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