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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里有一種不容拒絕的認真,仿佛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她,是天經地義的責任,甚至帶著點完成任務的鄭重。
林晚星心里那點因環境而生的煩悶,忽然就散了大半。她拿起那塊牛肉干,肉質緊實,紋理分明,一看就是上好的黃牛肉,用香料仔細焙干,保存得很好。她小心地撕下一小條,放進嘴里。咸香醇厚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開,混合著花椒和某種不知名香料的馥郁,扎實的肉感需要用力咀嚼,卻越嚼越香。
“你也吃。”她把剩下的半塊遞到他嘴邊。
顧建鋒愣了一下,看著她手指捏著的那半塊牛肉干,和她清澈的目光。他遲疑了一瞬,微微低頭,就著她的手,張口將那半塊叼了過去。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輕輕擦過她的指尖,溫熱而干燥的觸感,讓兩人都微微一怔。
顧建鋒迅速坐直身體,腮幫子因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動,視線有些飄忽地看向對面行李架,耳根在昏暗光線下,似乎有點不易察覺的紅。
林晚星收回手,指尖那點微癢的觸感殘留著。她垂下眼,嘴角卻輕輕彎了彎,繼續在紙上畫著無意義的線條,另一只手又拿起一塊牛肉干,這次撕得更小,慢條斯理地吃著。
火車規律的搖晃聲,周圍旅人起伏的鼾聲和低語,成了這方小小天地的背景音。
“累的話,靠著我瞇會兒。”過了一會兒,顧建鋒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沉了些,“天亮還早。”
林晚星確實又困又乏。她點點頭,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向他那邊傾斜。顧建鋒調整了一下坐姿,肩膀放平,手臂抬起,虛虛地環在她身側,既給她支撐,又保持著一點克制的距離。
林晚星沒有客氣,將頭輕輕靠在他堅實可靠的肩膀上。他的軍裝布料粗糙,卻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氣息和體溫。她閉上眼睛,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隔著衣料傳來,一下,又一下,漸漸與火車的節奏重合。
顧建鋒身體僵硬了片刻,隨即慢慢放松下來。他保持著那個姿勢,目光落在前方虛空處,感覺到肩頭傳來的重量和溫度,心里某個角落,像是被這沉甸甸的依靠填滿了,又像是被什么輕柔的東西撩撥了一下,癢癢的,軟軟的。他悄悄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脊背挺得筆直,不能再直。
……
就在這列綠皮火車載著林晚星和顧建鋒,向著北方林場駐地平穩行駛的同時,在幾百公里外另一條塵土飛揚的砂石公路上,一輛破舊的解放牌卡車,正像一頭不堪重負的老牛,喘著粗氣,艱難爬行。
車廂里擠滿了人,以及更多的行李。破麻袋捆扎的鋪蓋卷、掉了漆的木箱子、裝著鍋碗瓢盆的竹簍、甚至還有兩只捆了腳、不時撲騰一下發出咯咯聲的老母雞。
顧建斌縮在靠近駕駛室后擋板的一個角落,臉色灰敗,嘴唇干裂起皮。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棉襖,袖口和領子磨得發亮,沾滿了灰塵。一條腿不自然地伸直著。
此刻,他正費力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試圖給蜷縮在他身旁的劉桂芳騰出多一點空間。劉桂芳比他情況稍好,但也憔悴不堪。她三十出頭的年紀,頭發枯黃,用一根黑皮筋草草扎在腦后,身上一件碎花棉襖洗得發白,袖口破了,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毛衣線頭。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藍布包袱,那是他們全部家當里最值錢的部分。幾件稍微體面的衣服,一點干糧。
卡車猛地碾過一個土坑,劇烈顛簸。車廂里一陣驚呼和抱怨。劉桂芳沒坐穩,額頭差點撞到前面一個籮筐的邊緣。顧建斌眼疾手快,伸手拉了她一把。
“桂芳姐,小心點。”他聲音沙啞,帶著關切。
劉桂芳穩住身體,撫了撫胸口,喘了口氣,對他露出一個感激又帶著依賴的苦笑:“建斌,多虧你了?!?
“說這些干啥。”顧建斌擺擺手。他摸出隨身攜帶的軍用水壺,搖了搖,里面水聲輕微。他擰開蓋子,先遞給劉桂芳:“喝口水,潤潤嗓子。這破路,還不知道要顛到啥時候?!?
劉桂芳接過,沒有立刻喝,而是小心地看了看水量,只抿了一小口,就趕緊遞回給顧建斌:“你也喝,你嘴唇都裂了?!?
顧建斌沒推辭,接過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在出發前的小站灌的,已經帶了鐵銹味,而且只剩小半壺了。他珍惜地蓋好蓋子,重新塞回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