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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討生活不易,咱們做奴婢的,更是身不由己。有時候,為了些不得已的理由,做些身不由己的事......也是常情。”
翠環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
蘇瑾禾仿若未見,繼續說道。
“就像這麥芽糖,本是黏糊糊的一團,看不清內里。非得經過熬煮、拉扯,千番辛苦,才能變成這晶瑩剔透、可堪入口的糖絲。人有時候也一樣,心里憋著事,就像糖熬在鍋里,悶著,滾著,時間久了,要么糊了,要么苦了,總不如攤開來,透透氣,或許還有轉圜的余地。”
她停下擦拭的動作,目光再次投向翠環。
“你袖口里藏著的那支銀簪,是美人上月賞你的吧?梅花頭的,做工雖尋常,卻是實心。我前日去西六宮后頭,看見忍冬藤下有個新挖的土坑,里頭有碎藍布,還有胭脂味兒。那附近,偶爾有貨郎收些宮女不值錢的體己。”
翠環的臉,瞬間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她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蘇瑾禾放下筷子,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并無太多責備,反而有種深沉的疲憊與了然。
“別怕。我不是要拿你怎樣。景仁宮這點家底,我還清楚。你月例有限,若非急用,不會去當美人賞的東西。那胭脂更不是你該有的。告訴我,翠環,家里出了什么事?還是你有什么難處,被人拿住了把柄?”
蘇瑾禾的語氣越說越輕。
“哇——”的一聲,翠環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壓抑已久的恐懼、委屈、愧疚如同決堤洪水,沖垮了她。
她伏地痛哭,肩膀劇烈聳動,哭聲壓抑而破碎。
“姑姑......姑姑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沒想過害美人,沒想過害任何人!”
她語無倫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是我娘......我娘入秋就得了急癥,鄉下郎中治不好,要來京城看大夫,抓藥,家里把能賣的都賣了,還是不夠,弟弟還小,我、我實在沒法子了......”
蘇瑾禾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上前攙扶。
只是等她哭聲稍歇,才緩緩問道。
“所以,有人找上你,許你銀錢,讓你傳遞景仁宮的消息?”
翠環抽噎著,艱難點頭。
“是......是妍美人身邊的一個管事嬤嬤。她說……說只要我把美人平日做了什么,見了誰,說了什么,尤其是……尤其是對皇上的心思,每隔幾日,尋機告訴她們,就、就給我錢,幫我娘抓藥。她說這只是小事,不會害人……”
“妍美人……”
蘇瑾禾眼神微冷。
果然是她。
后宮看似清冷、與世無爭的妍美人,實則是淑妃的爪牙之一。
“我……我一開始不敢,可娘等著錢救命……她們給的銀子,確實解了燃眉之急。可我……我真的沒傳過什么要緊事!”
翠環臉上淚痕狼藉,眼神帶著哀求。
“美人每日不過是看書、寫字、跟姑姑學做吃食,偶爾去給汪嬪娘娘請安,說的也都是家常和孩子,皇上更是提都很少提。我每次都是撿些無關緊要的說,真的!姑姑,您信我!”
蘇瑾禾看著她。
這小丫頭的恐懼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她傳遞的消息,確實無關痛癢。
因為景仁宮本身就在刻意淡化一切可能引火的痕跡。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隱患。
今日能傳遞起居,他日若被脅迫,會不會傳遞別的?
或者,在關鍵時刻,被人利用做些什么?
“除了傳遞消息,她們還讓你做什么?”蘇瑾禾問。
“沒、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翠環連連搖頭。
“就是傳話。有時候……有時候她們會問得細些,比如美人喜歡什么顏色,怕不怕冷,和宮里哪些人來往,但我都盡量說得模糊。”
“上次瑤華宮小宴回來,妙答應塞給美人的那朵絹花,你可知道?”
蘇瑾禾忽然問。
翠環愣了下,茫然搖頭。
“奴婢不知。那日奴婢在后頭跟著,離得遠,沒看見妙答應遞東西。”
看神情,不像作偽。
蘇瑾禾心中稍定。
至少,翠環還沒被卷入更深。
茶房內陷入沉默,只有翠環壓抑的啜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