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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重來。蘇和這一刻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可我不想逃離，也不想重來了。舍棄的過程是如此的痛苦，她心想，那我當(dāng)時選擇闖入法庭離開，又有什么意義呢？

“讓我來吧。”二號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而穩(wěn)定，好像對她來說“重來”只是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事，“由我來接管身體，你回去休息，或者睡一覺。”

“……不。”蘇和用力地咬著牙，盯著天際，而就在她的注視下，又一條新的金色手臂穿破沙塵伸了下來。

第二臺“撼星者”參戰(zhàn)了。

只一巴掌，就把a9和塔尼亞駕駛的兩臺飛行器像拍死兩只蚊子那樣從空中扇落了下來。

蘇和眼瞳一縮，但下一秒，又因看見兩粒紅艷艷的分蟲流星般沖入氣浪中，抓著兩道人影飛快地掉頭回到地面上而松了口氣。

但這口氣才松到一半，她看見那只巨手在扇飛了兩臺飛行器后毫無停滯地朝著蟲巢的方向壓了下去。

17-11、18-1、19-6、18-7、19-4……她所有的子女，高級的，以及那些一群群的低級蟲族，孵化的、未孵化的，全都在那一掌之下。

蘇和的腦子在這一瞬間里一片空白。

等她因腦中二號高聲的“蘇和！”而回過神時，蘇和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沖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二號少有的厲聲道：“這沒有意義！”

“蟲巢只要有蟲母在，就會延續(xù)下去！”二號說，“離開這里！”

身后是呼嘯的風(fēng)聲，蘇和知道17-38緊跟著她。它是唯一沒有參與這場巢穴保衛(wèi)戰(zhàn)，只緊緊跟在蘇和身邊的。

蘇和知道這頭由自己親手孵化養(yǎng)大至今的蟲，它不會質(zhì)疑自己的任何決定，只會像這樣跟隨著、跟隨著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像這座巢穴中，許許多多的稱呼她為母親的其它蟲族一樣。

二號開始爭奪身體的控制權(quán)了。

蘇和緊咬著牙關(guān)，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她只是不能就這樣看著那只金色的大掌落下去。

只是不能。

眼前的視野開始泛白，這是控制權(quán)即將失守的信號。要是順著情況發(fā)展，她很快就會回到這具身體深處的那個小房間里。隔著玻璃窗般的視野，靜靜目睹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切。

從相識以來，在與二號的相處中，蘇和總是“較弱”的那一方。

二號一直是強勢的，也是穩(wěn)定的、冷靜的，她是一整個蟲族的種族之母，無論在知識還是見地上，都要遠(yuǎn)超蘇和這樣一個流亡星地表出生的底層人類。

所以蘇和在很多時候都愿意聽從二號的建議，她視她為自己的老師、摯友、親人。共生關(guān)系注定了她們這樣兩個種族、性情、習(xí)性都截然不同的人與蟲，忽然之間成為了彼此最緊密相連的對象。

——但這一次，不。

蘇和頭一次堅定地選擇反抗，將自己的意識繃得緊緊的，毫不退讓地撞向二號的。

那感覺真的很詭異，也很疼痛，就像你清楚地感覺到身體里的兩塊內(nèi)臟在相撞，那疼痛由內(nèi)而外地震顫，擠壓得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fā)抖。

蘇和奔跑中的身體不由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沙地里。

“你這是極不明智的行為。”二號的聲音顯得格外冷淡，蘇和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怒氣，“我告訴過你，我和你，我們才是最重要的，是種族延續(xù)的希望。保全自己，才是保全種族。”

“……那是你們蟲族。”蘇和在腦中想道，“而我是個人類。二號，人類就是沖動的，不理智的。我不是不想聽你的，我只是做不到。”

這一刻，第二臺“阿波羅”的巨掌從天而降，毫秒間就要砸下。一剎那的光陰轉(zhuǎn)瞬即逝，蘇和腦子里自己也亂糟糟的，根本想不清楚也來不及去想什么為什么、要怎么做，在某些瞬間發(fā)生的事物面前，人類只能憑借一種本能去反應(yīng)。

二號就是二號，她不會去做無意義的事。

在意識到蘇和確實要反抗她、自己無法在這樣極短的時間內(nèi)完成奪取身體并轉(zhuǎn)身離開的流程后，她便果斷地放棄了，將控制權(quán)交還給蘇和。轉(zhuǎn)而沉回身體之中，發(fā)出一陣急促的信息素，呼喚周圍的所有蟲族立刻趕來救援。

于是這一秒里，除了有“阿波羅”繼續(xù)往下抓來的大手，還有所有停留在這戰(zhàn)場上的每一頭蟲族在同一刻共同做出的同一個舉動：停下正在進行的一切動作，朝著蘇和的方向扭頭，拼盡全力地?fù)鋪怼?

正與第一臺撼星者阿波羅纏斗的四號猛地折過身，不顧一切地撞開面前的鋼鐵巨人，朝著蟲巢上方奔來。

“釋放信息素。”二號的語氣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說道：“這是你唯一能做的。”

于是撲倒在蟲巢塌倒了滿地的石塊中間蘇和仰起頭，望著頭頂越來越近的陰影，張開嘴無聲地咆哮！

屬于人類的嘴唇已經(jīng)被口器的形狀完全替代，人類無法捕捉的信息素以她為圓心，如同水波般滾滾地朝著四方席卷開來。

這是進化的狂潮，母親的怒吼，是對蟲族而言，破釜沉舟的最終號角。

蘇和拼盡了全力。對蟲母信息素的分泌，她一直遠(yuǎn)不如二號熟練。就像人無法像野獸那樣熟練的四足奔跑，蘇和作為一個前人類，也無法將信息素的運用作為一種本能。

但這一次，也許是做些什么、救下些什么的渴望實在太強烈，蘇和終于清晰地體會到了那種感覺。

那是一種微妙的抽取感，像是有某種細(xì)小的針頭，同時從四肢百骸的每個角落里探入，抽走了某種儲存在她身體血液中潛藏的物質(zhì)，然后釋放出去。

而隨著這種抽取，她的身體飛快地變得虛弱，最初時還能通過機能的運轉(zhuǎn)勉強填補一些，但取走的速度遠(yuǎn)超填入的，一眨眼間，她的腹部就因能量的缺乏而饑餓地灼燒起來。

蘇和無法動彈，但她對周圍一切的感知并沒有減弱。

她看得到因距離最近第一個奔到自己上方，化作一張節(jié)肢的網(wǎng)想要將她裹起來的17-38；也看得到第二個趕到的18-1，掀開那對硬質(zhì)的紅色甲殼想要舉在她上方的舉動；四號蟲族被那臺阿波羅揪住了尾部，咆哮著不管不顧竭力仍然朝著她的方向突進……

黃沙中各形各樣的萬萬蟲族，在這一刻仿佛飛蛾撲火，金屬色、黑色的脊背，尖刺、尖鉤的肢與翅，匯聚成巨大的漩渦，毫不猶豫、毫無遲疑，朝圣般朝著即將被巨掌砸毀的巢穴涌來。

這是我的子女，我的軍隊，我的巢穴。蘇和想，心頭被某種紛雜混亂的、巨大的情緒充滿著，有種即使死在這里，也是我應(yīng)有歸宿的滿足感。

滾出去！滾出去！蘇和清楚地感覺自己隨著信息素的不斷釋放在急劇地衰弱著，但她這時候一點也不在意，只在心中咆哮：滾出我的巢穴！滾出我的家園！

“蘇和！”二號的聲音急促地響起，蘇和感覺到她好像察覺到什么，急著要提醒自己，又無法三言兩語說清楚：“我感覺很奇怪！”

什么？

蘇和努力地穩(wěn)定漸漸模糊的視野，想看清楚，她似乎看清楚了，頭頂?shù)年幱埃侵唤鹕木拚疲谝粋€已經(jīng)極近的距離，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