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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去找吃的的a9已經(jīng)效率超群地奔回來了，抱著不知從哪兒搜羅來的一大箱壓縮餅干和速食肉類。

“走吧?！碧K和便說道，“我們找個最近的廁所?！?

“廁所？”a9露出一臉敬謝不敏、你真不講究的表情，“媽，你一定要在廁所吃嗎？”

蘇和：“……”

蘇和懶得搭理她，轉(zhuǎn)身就走。一行人很快來到了會議廳外走廊盡頭的女廁內(nèi)。

按照人類的習慣，廁所隔間內(nèi)至少是不會裝有監(jiān)控設備的的。

打開的小金屬門里，巴掌大的179號蹲在馬桶蓋上，嘰里咕嚕地拼命吞吃著食物。

蘇和幾人則站在靠門口位置，輕聲商量著接下來的計劃。這點狹窄的空間要同時站下她們幾個身量高大的，擠得幾乎要臉貼臉了。

“你就躲在這里，見機行事。理論上應該不會有人過來?！碧K和朝塔尼亞低聲說道，一邊示意了一下頂上的通風管道口，“在完成申請后，179號會獨自過來替換回你?！?

塔尼亞眼睛側(cè)了側(cè)，盯了身后隔間里馬桶上的小黑泥巴球好幾眼，克制地沒有發(fā)表看法，只是點了點頭。

“這個……會有什么明顯的破綻嗎？”她謹慎地問道。

“變形者蟲族可以模仿出相處過一定時間的生物的外表。”蘇和說道，“它被蘇瑤長期帶在身上，和曾經(jīng)的你相處過的時間已經(jīng)足夠長，模仿出你之前的外表應當沒有任何問題?！?

“雖然179的模擬只能夠模擬出外形，且如果是高等生物，在成型后對比原體可能看上去會顯得呆滯、難以交流，但在外表上還原度是極高的。如果只是應對虹膜與指紋的檢查，理論上，可以通過。”

“好。應該沒什么問題。”塔尼亞點點頭。

“有必要這么麻煩嗎？”一旁的a9抱著胳膊，“那個胡子拉碴的男的不是說他上也行，咱們把他綁上去不就行了。就算是洛索斯.科伊不同意，這里不過一群殘兵敗將而已，他算個什么？”

蘇和和塔尼亞都默契地沒有回應她的話。

將近一分鐘的等待后，在她們的圍觀下，馬桶上進食了大量食物的179號黑溜溜的身體開始膨脹，那些嘰咕嘰咕作響的黑色黏液如同吹漲的氣球般飛速地膨脹鼓起，轉(zhuǎn)眼間便有了一個人形的輪廓。然后它的邊緣開始褪色、修整，眨眼間，另一個面色呆滯“塔尼亞”就出現(xiàn)在了馬桶蓋上。

然后因為身高過高，起身時頭部“邦”地撞在了隔間頂部，整具身軀頓時好像面條似地扭了扭。

“……”即使見多識廣如塔尼亞本人，這會兒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a9見此場景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

“小聲點。”蘇和斥了句，一邊對已經(jīng)變成塔尼亞模樣的179號說道：“出來吧?！?

馬桶上的“塔尼亞”呆呆地將身體扭回原樣，聽見蘇和的命令往前一撲，立刻從上面撲通地摔了下來，被旁邊的17-38眼疾手快地拎住了。

179號耗費了比“變身”過程多一倍的時間學習怎么像個人類一樣走路。好在它曾經(jīng)有過變形為幼年蘇瑤的經(jīng)歷，且智力相對要高于其它同類，否則，蘇和覺得這個計劃失敗的概率實在是很大的。

在塔尼亞的反復教學示范下，179號終于學會了像她一樣正常走路和站立不動兩個姿勢。

“足夠了?！碧K和說，“不能再耽擱下去了。走吧。”

塔尼亞點了點頭，轉(zhuǎn)過頭開始研究起廁所頂部的通風口。而蘇和領(lǐng)著179號版“塔尼亞”走出了廁所，回到會議廳里。

好在宇宙法庭申請流程最長能達半小時，當她們回到會議廳內(nèi)時，申請通道的光束仍然是亮著的。

蘇和鎮(zhèn)定地將“塔尼亞”往前一推，輕聲說了句：“過去，站著那團光里別動?！?

“塔尼亞”：“……”

滿場人各異的目光里，走進光束里的“塔尼亞”一動不動地等待著，一秒，兩秒，三秒……

“身份識別中，已識別宇宙公民身份。具備法庭申請資格，申請已受理。目前申請人：5人。”判斷通過的提示音響徹了整間會議廳。

場下的蘇和松了口氣，朝仍舊有些茫然地待在光束中的179號招了招手，它便步履有些僵硬地走了回來。

“走吧?！碧K和神情自然地說了句，一旁的17-38則迅速地上前“攙扶”住“塔尼亞的胳膊，將179以挾持般地姿勢快步朝著會議廳外帶了出去。

面對著周圍一眾士兵和地底城軍警們看來的眼神，蘇和猶豫了一下，露出個有些尷尬的微笑，鎮(zhèn)定地解釋道：“她……身上的傷還沒好，急需上個藥?！?

眾人神情各異。

幾分鐘后，面色如常的塔尼亞回到了會議廳里，看上去毫無異樣。

洛索斯.科伊什么也沒有問，只深深地看了蘇和一眼，有些疲倦地說道：“既然申請已經(jīng)正式發(fā)出，現(xiàn)在，諸位請在此等待吧。法庭很快就會給出回應?！?

這時候也沒什么人有心情休息交談，都坐在長桌邊靜靜地等待著。會議廳里的氣氛顯得寂靜。

大約過了半小時后，中間的那座虛擬高臺終于再次有了動靜。

“申請已通過?！眲偛诺臋C械音再一次在大廳之中響起，“宇宙法庭第1179次庭審籌備中。發(fā)起人：洛索斯.科伊，吉姆.舒特，魏玟，何勇，塔尼亞?！?

機械音平靜地宣告道：“請諸位申請發(fā)起人、原告、證人等，做好開庭準備?！?

“以下是法庭開庭準備內(nèi)容?！?

“請發(fā)起人，原告、證人等，將相關(guān)被告人、訴訟詳情，以及自述事件經(jīng)過，并書面證詞、證物等一應法庭開庭所需材料提交至法庭傳輸處?！?

“本法庭宣告：聯(lián)邦最高法律規(guī)定，宇宙法庭擁有聯(lián)邦最高法律審理權(quán)。在法庭開啟期間，所有涉事人員將停止一切包括職務工作活動、社會活動等在內(nèi)的一切活動，停留或移居至法庭指定地點，直至法庭宣判結(jié)束?！?

“本次宇宙庭審法庭參庭人員正在組建當中，接下來，將通過隨機指定方式選取主審法官及雙方代理律師?！?

“主審法官已抽取成功。”

“雙方代理律師已抽取成功?！?

“副審法官、法官助理及法庭記錄人抽取中?！?

“副審法官、法官助理及法庭記錄人已抽取成功?！?

“陪審團成員抽取中，預計完成時間：兩小時。”

一道接一道的機械音通告中，塔尼亞當先走了上去，她站在高臺前看向洛索斯.科伊。洛索斯沉默地跟了上去。

雙方手中的證據(jù)材料先后分別投入了高臺內(nèi)的傳輸口中。

“資料已接收。”

“資料已接收。”

“資料已接收?！?

……

傳輸口的燈光暗下。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了。

除了被點上臺跟著幫著一起整理資料的小孫忙得焦頭爛額外，其他人多少都已經(jīng)在漫長的等待中顯得有些坐立難安了。

不知過了多久，高臺上星月天平的法庭徽記終于再一次亮起。

“本次庭審法官及副法官、法官助手已確認就緒，雙方律師已確認就緒，陪審團成員已確認就緒。被告人已確認就位。”

“第1179號宇宙法庭庭審將于明日，聯(lián)邦271年2月19日上午8時正式開始?！?

“開庭通知已送達，請原告方及申請發(fā)起人方確認接收?！?

“確認接收?！睍h廳中的所有人先后都開口作出了回答。

“法庭雙方均已確認接收開庭通知。編號1179號法庭已準備就緒。屆時請所有與庭成員準時出庭，否則將自行承擔后果。”

藍金色的虛擬高臺最后閃爍兩次，連帶著那枚巨大的鐫刻著書劍、星月與天平的標志一同消散在了會議大廳的正中央。

“……”

重歸寂靜的會議廳里，洛索斯.科伊率先站起身：“既然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我們也已經(jīng)再無退路。今天，各位就先回去休息吧。理論上，法庭指派的主法官及律師會在下午之前乘坐躍遷艇趕到基地與我們進行對接。都去吃個飯吧，還有得要忙?！?

“都走吧?！彼醽喴舱玖似饋?，“小孫留下收拾東西，其他人跟我走，我們需要再開個短會。”

還沒能從一堆文件中掙扎出來的小孫聞言，面露痛苦之色：“……又是我嗎?！?

何警官起身朝外走去，見到這一幕，憂心忡忡的面色里這時終于勉強帶了點笑容，對塔尼亞說道：“我選的這年輕人，好用吧？”

“心思挺細致，反應也很快。”塔尼亞評價道，“就是膽子太小了點?！?

“文職嘛，膽子太大也不是好事。”何警官說，“作為年輕人，小孫已經(jīng)很不錯了，就是……唉，就是倒霉啊。咱們都挺倒霉的?！?

塔尼亞沒有再接他話。她遙遙望了眼不遠處從廁所拐角處繞出來的17-38，確認廁所里的“人” 已經(jīng)被接走了，便徑直朝著地底城軍警居住的小樓方向大步走去。

下午三點，正如洛索斯.科伊所說，一輛帶著宇宙法庭標志的躍遷艇出現(xiàn)在了基地的大門口。

不同于常見的普通飛行器，躍遷艇以超高速、超高造價而聞名，躍遷飛行穩(wěn)定性要遠超普通飛行器，能夠在短時間內(nèi)承受進行多次空間躍遷，是宇宙法庭能夠快速于宇宙各處開啟庭審的物質(zhì)保證。

但同樣的，為了適應高速移動帶來的壓力，躍遷艇體型相對其他飛艦極小，且外殼極厚，一般一量躍遷艇的座位空間只能夠容納4到5人。

和過往的每一次庭審一樣，這艘躍遷艇中載有一名法官、一名法庭護衛(wèi)及兩名律師，一共四人。

蘇和站在二樓的窗口，遙遙望著遠處基地入口旁的會面對接場景。

雖然相隔數(shù)公里，但她的視力依舊能夠看清每個人臉上最細微的表情。

法官是名棕色皮膚的老年男性人類，身材微胖，樣貌普通，棕黃的頭發(fā)間斑白微禿。面對前來迎接自己的洛索斯.科伊和塔尼亞，這名老法官顯得神情冷淡，只姿態(tài)矜持地握了握手，就宣稱自己要忙于準備庭審事宜，不便繼續(xù)進行交談。

兩名律師則都是女性，一個年輕些，三十來歲，一頭長金發(fā)束在腦后，看上去瘦削、不茍言笑；另一人年老，五六十歲，身量矮而偏胖，有著棕褐色的雙眼和同色的短發(fā)，笑起來頗有親和力。

一旁肅立不動的法庭護衛(wèi)身穿著藍金色金屬甲胄，頭戴一頂鐫刻法庭標志的頭盔，看不出年齡與相貌。

“我建議你選那個金發(fā)的?！蔽虹涞穆曇魪纳砗髠鱽怼?

蘇和微微扭過頭：“什么？”

“那名金發(fā)的律師?！蔽虹湔f，半瞇著眼望向樓下，“雖然原被告雙方?jīng)]有選擇權(quán)，但被法庭抽取的律師本人可以自主選擇委托對象。你可以讓她主動選擇你，成為我方的辯護律師。”

“你認識她？”蘇和問。

“詹妮.奎茵?！蔽虹湔f，卻沒有回答蘇和關(guān)于是否認識的問題，只是笑著說：“我只是告訴你，她是更合適的那個?！?

蘇和微微皺眉，沒有說話。

不過等交接完的塔尼亞上樓時，她還是將魏玟的話向她轉(zhuǎn)達了。

塔尼亞看了站在一旁笑而不語的魏玟一眼，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

“這名法官叫作謝夫.奇克，我不太了解他?！彼醽喺f，“我的印象里這是名典型的學院派法律界人士，他任職于聯(lián)邦法學院，高級教授職位。”

“正是這樣?！蔽虹浣釉挼?，“而且就我所知，這個人是個‘人類純粹主義者’，曾公開表示過反對聯(lián)邦的改造人計劃，認為此舉破壞了人類基因的純粹性。”

她微笑著扶了扶眼鏡，看了眼塔尼亞，頗有興趣地說道：“就是不知道，他會更厭惡身為改造人的你本身，還是改造過程的施加者，科學部的研究員呢？”

“那是宇宙法庭?！彼醽啿患辈痪彽卣f道，“法官個人的好惡與審判過程沒有太大的關(guān)系。”

“也是，主要還是得由陪審團投票?！蔽虹潼c點頭，“那我想我只能祝你們好運了。”

塔尼亞將目光轉(zhuǎn)向蘇和，低聲道：“發(fā)言稿準備好了嗎？”

蘇和點了點頭。

“好?！彼醽喺f道，“明天的庭審會由這名主法官和六名線上的副法官共同審理，辯護律師，除了這兩名指定律師外雙方也可以各自再自主邀請一名，不過我認為我們沒有這個必要。不同于其他法庭審判，宇宙法庭最終判決基本由陪審團決定。到時你不用做什么，將自己那一部分的發(fā)言整理好就行?！?

她抬起手來，在蘇和的肩膀上拍了拍：“其他的，交給我們就行?！?

兩人對視時，蘇和發(fā)現(xiàn)塔尼亞的眼睛中金色的那部分變得又多了些。那兩枚窄小的眼瞳被大量的眼白擠在眼眶的正中央，金色的增多使她看上去比原本的嚴厲冷酷更添了一種鷹一般非人的兇狠感。

已經(jīng)到了令普通人對視一眼就忍不住想后退的程度。

“大不了去當星盜?！盿9笑嘻嘻地說，“我看你這長相很合適?！?

塔尼亞瞥她一眼，片刻后，竟忽然也跟著勾了一下嘴角。

“對?！彼醽喺f道，“大不了去當星盜。”

a9見嘲諷沒起到效果，對方反而附和她，頓時撇撇嘴無趣地走開了。

幾步外，魏玟微微地搖了搖頭，但沒說話。

.

又是安靜的一夜過去，除了身體經(jīng)絡中仍然帶著點似有似無的痛感外，蘇和覺得自己大體已經(jīng)恢復了正常?？啥栠€沒醒來。

蘇和感到有些失落，但畢竟早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這樣的情況，她也只是在床上多坐了會兒，嘗試呼喚二號無果后，便起身洗漱吃飯。然后便帶著幾名子女出現(xiàn)在了會議廳外，等候法庭開庭。

塔尼亞、魏玟、何勇、洛索斯.科伊、吉姆.舒特……地底城軍警們?nèi)硕紒淼煤茉?，個個身穿正裝。又一會兒，連基地內(nèi)剩下的其他聯(lián)邦士兵也全都聚集到了這里，一大早烏泱泱地圍在會議室外，等待觀看這場即將開展在一顆流亡星外的宇宙庭審。

“嗡——”

八點整時，會議廳中央高臺準時亮起了明亮的藍金色光芒，那光芒比昨天時要更盛、更亮得多。

“請主法官入庭?！?

一陣莊重的音樂中，換了一身藍金黑三色交織的正式法官制服的老法官謝夫.奇克作為庭審主法官走上了高臺上，身穿甲胄、手持大箱的法庭護衛(wèi)跟在他身后，沉默地用被金屬重甲包裹著的雙臂在桌上擺上一應器具。

法錘、大燈、按鈕、儀器、信號屏蔽裝置，每一樣儀器上都鐫刻著閃著光的法庭徽記，與中心的虛擬高臺互相輝映著，將整個會議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隨后是庭審發(fā)起人、原告及證人依次入席，于這亮堂堂的光芒中坐進正中和兩側(cè)的長桌后。

蘇和跟在杵著拐杖的小李警官身后，坐在一席最末的座椅里。

高臺上的謝夫.奇克咳嗽了一聲，抬手拿起手邊的金錘，敲了敲身前的銀鈕。

“線下人員已到齊，”他語氣嚴肅地說道，“線上庭審成員開始載入?！?

幾乎只是一眨眼，六名身著和謝夫.奇克一樣制服的法官的影像出現(xiàn)在了高臺的兩側(cè)，并各自落座。那影像極清晰，清晰得仿佛他們真的身處此地一樣。

每名法官的面前都懸浮著標注姓名的銘牌，肉眼看上去和身處現(xiàn)場的謝夫.奇克毫無區(qū)別。

“第1179次宇宙庭審主法官、副法官、法官助理及記錄員及已就位?！蓖瑯釉谕粫r間出現(xiàn)在高臺下方的記錄員調(diào)試著身前的發(fā)言紐，肅聲宣布道，“本案被告人員請就位。”

瘦削的金發(fā)律師坐進了原告席旁，位置恰好就挨著坐在最后的蘇和。

胖乎乎的褐發(fā)女律師坐進了一庭相隔的對面，身旁不久后浮現(xiàn)出了一道身穿白色西服的男律師身影。她笑呵呵地扭頭朝對方點了點頭，男律師抱著一疊公文，也禮貌地朝她回以致意，在她身旁坐下了。

顯然，不同于地底城這邊，對方另請了一名律師，湊齊了兩人團。

就在這時，大廳正中間空置的被告席位間微光一閃，三名身影先后出現(xiàn)在了座椅中。

蘇和的目光不由一凝。

西裝皮鞋、灰白色短發(fā)，以及那雙比尋常人更亮、仿佛總是閃爍著種不正常狂熱光芒的雙眼，正是地表一別后大半年沒見的高級研究員阿爾伯特。他看上去瘦了一圈，但精神狀態(tài)看上去依舊很好，坐在椅子里環(huán)視周圍的姿態(tài)也仍舊顯出一種亢奮的傲慢。

而在他身旁坐著的是一名身量矮小的女士，穿著白金色西服，一頭和詹妮.奎茵一樣挽在腦后的長金發(fā)，一張修飾精致的臉龐上神情是種精英式的、充滿克制的冷漠。

這就是克林頓女士。蘇和在心中念道。洛索斯.科伊的直系上屬，一名她從沒有見過的聯(lián)邦軍部高級軍官。

至于坐席中的最后一人，就是蘇和曾在地底城見過的那名身穿軍服的老人了。程永上將。他和那天地底城警局時一樣，胸前戴著金紅色勛章，坐在座椅里雙手交疊，皺褶密布的蒼老臉龐上面無表情。

被告、法官及律師等其他線上成員到齊后，就輪到了陪審團員。

只見一道又一道容貌、年齡各異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長桌后的各處座椅里，手持著投票器，每一道身影也都同樣有著看上去與真人無異的凝實度和真實感。

相比起其他的法庭人員，陪審團員們狀態(tài)要隨性得多，有些人出現(xiàn)后甚至會彼此間打招呼、交談幾句。

“陪審團全體成員已經(jīng)就位。法庭庭審即將正式開始，宇宙法庭專屬信號頻道即將面向全聯(lián)邦所有接收站開放傳輸，請列席諸位做好準備?！?

隨著記錄員字句分明的通告聲，一道淡紫色、從中央高臺上投映而出的光芒很快鋪陳開來，片刻后，被光芒籠罩的整間會議大廳的裝飾已經(jīng)徹底更變?yōu)榱擞钪娣ㄍサ哪印?

蘇和放在椅側(cè)的手指微微收緊，久違地感到了些許的緊張與不安。

她緊繃著臉，接著發(fā)覺身側(cè)的金發(fā)律師在注視著自己，便轉(zhuǎn)頭看去。而對方這時候卻淡淡地移開了視線，看上去沒有交談的意思。

蘇和記得她是叫作詹妮.奎茵，昨天魏玟出言建議選擇她，而塔尼亞親自去落實了這件事。

幾分鐘后，庭審正式開始了。

塔尼亞作為一號原告人，在法官陳述完案情大致內(nèi)容后，第一個開口進行了陳述。

她做了充分的準備，本人的心理素質(zhì)更是穩(wěn)如泰山，敘述的全程口齒清晰、條理分明、詳略有當，并提供了寫有調(diào)令的x號文件，以及由小李等警官提供的執(zhí)法記錄儀錄像作為自己接到官方任務后遭受同僚迫害的證據(jù)。

在這一段的敘述后，塔尼亞當庭表示她以此控告地底城榮譽軍區(qū)長程永上將，以及聯(lián)邦督導組、文件下達署等一應涉及此事的所有官員。

在她進行這段敘述的過程中，下方的陪審團中已經(jīng)有了些低低的吸氣和議論聲。

“這樣的事……”

隨后，塔尼亞又提出，自己認為他們在地表時遭遇的向自己等同僚痛下殺手的“任務執(zhí)行小隊”來自于科學部，并表示她自己曾在對抗中不幸被捕，被迫接受了不法改造，最后在另一名曾隸屬于科學部好心改造人的幫助下才得以成功逃脫。

“另一名曾隸屬于科學部提供了幫助的好心改造人”a9：“……”

“對。”她懶洋洋地舉起了手，在端坐在被告席上的阿爾伯特一眨不眨的凝視之中面不改色地說：“我是聯(lián)邦a系列改造人，編號a9，我的檔案諸位可以自行前往科學部備案中調(diào)取查閱。對，我作證塔尼亞女士被他們抓去改造了，沒問題，就是科學部干的，就是此刻被告席位里坐著那位，阿爾伯特研究員干的?！?

阿爾伯特的影像穩(wěn)穩(wěn)地坐在座椅里，聽到她這些話時不怒反笑，神情微妙地盯著a9，像是聽到了什么格外有趣或是荒謬的內(nèi)容。

這時，被告席旁坐著棕頭發(fā)微胖的女律師此時敲擊了一下發(fā)言按鈕，在得到法官允許后開口提出道：“眾所周知，改造人在接受改造后，將存在著神智異常、情緒反復等一系列嚴重副作用，這一點在早年推出x號改造人時由馬克.里夫特級研究員對公眾做出過說明。因此，我方認為，改造人a9的證言不應當被法庭采信?！?

在她說話時，蘇和一方的辯護律師詹妮.奎茵坐在座椅里，面對這一幕一言不發(fā)，絲毫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于是在經(jīng)過法庭短暫的討論后，a9的證言最終不被采納。

塔尼亞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沒有什么變化，她又提出，自己已經(jīng)是一名改造人已經(jīng)是不爭的事實，她表示她客觀上有著正當且固定的職業(yè)，任職于聯(lián)邦軍部，且前程可觀，不可能主動接受科學部的人體改造。她自己本身，就已經(jīng)是一份對于這一指控的實質(zhì)證據(jù)。

這時，詹妮.奎茵終于選擇了開口。

她當庭補充表示，改造人技術(shù)是獨屬于聯(lián)邦科學部的秘密技術(shù)，理論上絕對不存在外泄的可能性，如果科學部方拿不出塔尼亞志愿參與改造的證據(jù)，那么這項非法改造罪名應當成立。

一陣唇槍舌戰(zhàn)后，坐在被告席上的阿爾伯特忽然舉起了手。他臉上帶著彬彬有禮的笑容，面對著眾人說道：“尊敬的法官、陪審團，面對這項嚴厲的指控，我只能說，我本人實在是不知情。這是否是出自我們科學部內(nèi)部的某位研究員的某種違規(guī)操作呢？我現(xiàn)在實在是也不得而知。但，如對方指控所說，目前塔尼亞女士不幸的遭遇確實是客觀存在的。對此呢，我們科學部，一定積極承擔責任，我們愿意對塔尼亞女士的損失進行賠償，并立刻展開內(nèi)部自查。我愿意當庭承諾，我們會積極接受法庭做出的一切判決，為表誠意，在此事中，塔尼亞女士本人如果愿意，我們也可以積極提供與嘗試做出一份逆改造方案，直到您滿意為止?！?

他看著塔尼亞，仿佛真帶著真摯歉意似的輕輕鞠了一躬，坐下了。

陪審團中響起一陣低低的私語聲。

法官舉錘敲擊臺面示意肅靜，然后示意塔尼亞繼續(xù)她的陳述。

塔尼亞點了點頭，繼續(xù)說起了蟲巢中發(fā)生的兩場戰(zhàn)斗。她認為就這件事而言，向自己以及所有地底城軍警發(fā)出調(diào)令文件的程永上將應當承擔主要責任。

“我們在逃亡過程中，遇到了科學部遺留在39號行星地表實驗室中出逃的多個試驗品，”塔尼亞說道，“它們對我們的態(tài)度是友善的。面對遭遇的不明原因的攻擊，迫于生存的壓力下，我們被迫共同實行了反擊?！?

她說著頓了頓，看向洛索斯.科伊。

洛索斯.科伊平靜地開口說道：“作為目前在任聯(lián)邦第七軍區(qū)第六執(zhí)行隊航艦總長，我已將具體損失與傷亡數(shù)據(jù)提交與法庭?！?

一名助理法官隨即當庭公布了這份數(shù)據(jù)。

“大型飛行器…臺，中型飛行器…臺，小型飛行器……傷亡聯(lián)邦士兵一千八百二十一人……”

“老天啊。”陪審團中傳來震動的輕呼聲。

至少在明面上，聯(lián)邦軍部有多少年沒有過這樣大量的損失了？

塔尼亞坐在燈光中，臉上的神情還是鎮(zhèn)定的。

“我們是被迫防衛(wèi)?！彼龔娬{(diào)道，“所造成的損失，并不是我們的本意?！?

“被迫防衛(wèi)？”一直沉默著程永上將這時候終于開口了，他用蒼老的聲音怒喝道，仿佛痛心疾首：“那是一千八百條我們聯(lián)邦士兵的性命！多少家庭的破碎，這么多年輕生命的逝去，難道就能被一句輕飄飄的被迫防衛(wèi)所抵消嗎？”

“那難道我們就該死嗎？”塔尼亞猛地扭過頭，兩眼好似獵鷹般兇狠地凝視著他，她聲若洪鐘：“那難道我們就該毫不反抗，去珍惜別人的命而放棄自己的嗎？”

“咚?！备吲_上的法官敲動銀錘，“請注意法庭紀律，未經(jīng)允許，原被告不得自由發(fā)言?！?

待兩人安靜下來，法官又看向程永上將，說道：“被告人程永上將，面對塔尼亞女士的指控，你有什么想要對此進行當庭辯駁的嗎？”

“39號行星存在科學部實驗室，這件事，我一直是知情的。”片刻的沉吟后，程永上將理了理胸前的徽章，緩緩開口，“這是一些秘密的實驗室，它涉及……‘x號文件’的源頭，涉及到一份聯(lián)邦最高保密協(xié)議。因此，具體的內(nèi)容，恕我不能在此詳細敘述。39號行星作為聯(lián)邦的一部分，我程永作為一名聯(lián)邦軍官，我對此有著不可推卸的保護、保密的職責。”

“我在收到科學部的致函后，認為可能存在關(guān)于泄密、實驗室事故等亟需處理的緊急情況，因此做出了緊急處理?？茖W部提供給我了可能參涉其中的地底城人員名單，就是塔尼亞女士等在內(nèi)的6195號養(yǎng)殖場事件八人。”程永上將說道，“我做出了將他們遣往地表與科學部派出的事件處理隊伍匯合，由他們進行具體的判別與判斷的決定。在這件事中，我下發(fā)的文件經(jīng)過聯(lián)邦批準，且由督導組全程參與。我不認為，我對此應負有任何責任?！?

他淡淡看了塔尼亞的方向一眼，說道：“且我認為，科學部的目的始終也只是與他們簽署一份保密協(xié)議。我想，心中有鬼，固而才會反應過度。對于后續(xù)導致的軍部與聯(lián)邦的損失，我認為這八人應當承擔所有責任?！?

塔尼亞發(fā)出了一聲冷笑。

在確認程永上將發(fā)言結(jié)束后，法官頷首，示意塔尼亞此時可以開口了。

“反應過度？”塔尼亞冷笑道，“你如何解釋我提供的影像證據(jù)里所謂的‘任務執(zhí)行隊’使用武器攻擊我方成員的行為？”

“人與人相處，有時難免產(chǎn)生摩擦。任何人一時沖動而產(chǎn)生突發(fā)行為，都是十分常見的?！北桓嫦哪新蓭熯@時開口說道，“舉起武器，并不能就證明，對方存在殺人的意圖，綜合當時情況判斷，更可能只是一種恐嚇。如我方程永上將剛才所言，他們的目的可能只是想要讓諸位簽署一份保密協(xié)議。”

“舉刀不能證明存在殺人意圖，難道只有等死亡發(fā)生的時候才能證明嗎？”詹妮.奎茵說道，“我方委托人在無法與他人取得聯(lián)系、與人群隔絕的地表環(huán)境中，面對持刀攻擊行為怎樣的反應才叫作你方所謂的‘不過激’？”

“……”

必要與不必要，過激與不過激，正當防衛(wèi)與防衛(wèi)過激，在雙方長達十幾分鐘的唇槍舌戰(zhàn)中，蘇和已經(jīng)從原本緊張變得有些走神。

她想，原來這就是法庭。人們在這里各為利益而爭執(zhí)、說謊，用冠冕堂皇的詞句將自己的目的藏在其中，和其他地方并沒有任何不同。

藍金色的巨大徽記高懸庭上，像只神圣而冰冷的眼，俯瞰著這一切。

然后忽然間，蘇和的耳邊第一次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了。

“……我方之中甚至有一名未成年女孩兒！這是蘇和，一名剛剛完成初級學校學業(yè)，以優(yōu)秀成績畢業(yè)，正要邁向可期未來的青少年學生！這樣的一個孩子，什么也不知道，難道她也該死嗎？”金發(fā)的女律師這時候一改出庭前漠然刻板的神情，神情激動地指著身旁的蘇和，“她今天也坐在這里！”

一下子突然成了全場矚目焦點的蘇和：“……”

她有些僵硬地坐在那兒，一時不知道該擺出什么樣的表情。

好在很快，繼續(xù)的爭吵又將當庭的注意力拉回了對峙中的塔尼亞與程永上將身上。

“科學部于39號行星所設立的所有實驗室，目前所有相關(guān)事宜的負責人正是本人。我可以作證，程永上將剛才敘述內(nèi)容，完全屬實?！卑柌匚⑿χ_口說道，“x號文件的源頭，尊敬的法官、陪審團及在場諸位應該都有所耳聞——‘撼星者’，我們科學部最引以為豪、聯(lián)邦自建立以來最重要的戰(zhàn)略成就之首，林國棟研究員的畢生心血所系。涉及‘撼星者’的一切隱秘正是整個聯(lián)邦的根基所在，我想，面對可能存在泄密的情況時，采取怎樣謹慎的辦法都是不為過的?！?

他清了清嗓子，環(huán)視大廳，用一種充滿矜持的姿態(tài)說道：“尊敬的法官、陪審團，我本人，也正是受我的老師，馬克.里夫——諸位所熟知的，尊師正是撼星者之父，林棟海研究員最為看重的學生。受尊師所托，我愛德華.阿爾伯特深知這份責任之重，更深知在和任何情況下都務必要謹慎地應對秘密實驗室的資料可能外泄的情況。這一點，我想諸位也能夠理解?！?

阿爾伯特抬手拉近話筒，用極鄭重的語氣說道：“撼星者，是人類之基。而人類不朽——這是我們每一名科學部研究員畢生的信仰?！?

這人是個天生的表演者。蘇和心想。

她坐在這里，看得清這間大廳里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在阿爾伯特這一番唱作俱佳充滿情懷的演說下，陪審團中不少人臉上出現(xiàn)了觸動甚至含著尊敬的神情變化。

談信仰，談成就，談人類，他在用科學部所有研究員在為自己背書。

隨后，阿爾伯特將身體往后靠了靠，面露惋惜仿佛一派風度的模樣，嘆息道：“可能在執(zhí)行中存在了溝通上的問題，才導致了這一切慘劇的發(fā)生?！?

“………”

只有經(jīng)歷過事情始末的人，才能知道他這副事不關(guān)己滿嘴高尚的模樣有多恬不知恥。尤其是原本坐在椅子中沉默等待的洛索斯.科伊，蘇和聽見他體內(nèi)的血液流速在明顯的加快，呼吸都變得急促了。

洛索斯.科伊看了塔尼亞一眼，兩人有片刻的對視，隨后塔尼亞舉起了手。

“我個人的敘述結(jié)束了?！彼醽喺f道，“下面申請由我方二號原告人發(fā)言，他的敘述將和我本人所說的部分互為佐證?！?

“請二號原告開始你的當庭陳述。”法官對洛索斯.科伊說道。

洛索斯.科伊的發(fā)言比塔尼亞用詞更講究，帶著顯著的、他本人所具有的禮貌、高知的特點。

從陪審團及法官的神情來看，他們對此是很欣賞的。

“尊敬的法官、陪審團，”洛索斯.科伊半垂著眼，年輕英俊的面孔在法庭的燈光下帶著明顯的疲憊，他湖綠的眼眸沉沉的：“本人洛索斯.科伊，現(xiàn)任第七軍區(qū)第六執(zhí)行隊旗艦總長。我在此控告科學部高級研究員愛德華.阿爾伯特，并控告軍部第七軍區(qū)副軍區(qū)長凱特.克林頓。我的敘述如下……”

——“尊敬的法官、陪審團，我認罪?！?

在洛索斯.科伊完成敘述、當庭公布作為證據(jù)的飛行器及宇宙航艦記錄儀后，阿爾伯特舉起了手，在全場震驚的目光中開口便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我認罪?！卑柌卣f這話時甚至仍然面帶微笑，“正如科伊總長所說，我私自建造了一處非法個人基站。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實在太急功近利了，我沒有像老師那樣足夠的天賦，卻妄想也能夠獲得令人稱贊的成就。我在此向所有人，向我的老師、培養(yǎng)我的聯(lián)邦，向每一位民眾道歉。我很抱歉?！?

他一邊深深地低下頭，躬下身，面向陪審團的方向行禮，一邊口中說著：“為此，我誠懇地自我反省，深切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也愿意接受聯(lián)邦法律的一切審判。且出于我本人的誠意，我愿意上繳我所有的個人財產(chǎn)，以期能夠為在本次事件中對聯(lián)邦造成的損失予以哪怕是十分微小的彌補。”

阿爾伯特這份出乎意料的當庭認罪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連高臺后坐著的主法官謝夫.奇克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不過，”這時阿爾伯特直起身，頓了頓，將目光看向另一側(cè)站著的洛索斯.科伊，口中說道：“私造基站，確實是我所犯下的錯誤，但剛才科伊總長所敘述的，我對他和他的聯(lián)邦士兵實施了攻擊的部分，這一方面，卻是與事實不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