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塔尼亞靜靜地注視著鏡中的自己。
她現在的模樣已經很難看出原本的樣貌了。當時17-38將她帶回來時,滿身焦黑、斑駁著滾紅與漆黑二色的模樣,和一具真正的焦尸也沒什么區別。
而現在,雖然身上的與防護服粘黏在一起的皮膚已經被剝去重長了,臉上卻還沒有處理,燎得發黑的皮膚邊緣皺巴巴地粘滯著,毛發全無,連曾經眉毛的位置都已經有些難以分辨。
“我的臉,還會恢復嗎?”過了一會兒,塔尼亞問道。
a9嗤笑了一聲,用不懷好意的語氣說道:“當然能了,你把舊的臉皮剝掉,長出新的不就恢復了?”
塔尼亞微微側過頭,盯了她兩秒,似乎在判斷她說這話的真假。
作為一個具有一定醫療水平的半個專業人員,吉姆.舒特適時地開口給出自己的意見:“我認為不用采用這樣激進的辦法。”
他端詳著塔尼亞的臉,說道:“以你接受改造后的身體素質,目前來看,你的臉應該是可以正常恢復的。強行剝除,除了增加不必要的痛苦,還可能提高感染的風險。”
“她作為我的二代改造人,各項反應數值、細胞活性都遠低于我。”a9語氣漠然地說道,“現在我的血流淌在她的血管里,會是她這輩子里身體恢復速度最快的時候。此時破壞,然后修復,會是最快的方法。”
“那就這么做吧。”塔尼亞說道,對上吉姆.舒特顯得驚訝的眼神,將目光轉移到鏡子中的自己身上,說道:“除了疼痛外,我確實感覺得到……我的身體各處前所未有的活躍。現在時間很緊,我需要盡快復原。”
“時間很緊?”蘇和出聲問道,“你準備要做什么?”
雖然菜剛剛清醒不過三五分鐘,塔尼亞的目光卻已經變得十分冷靜,她說道:“我們要去宇宙航空執行隊基地。”
醫療床邊的幾個人同時一頓,蘇和重復道:“宇宙航空執行隊基地?”
“這是我進一步的計劃。”塔尼亞說道,除了嗓音因疼痛而有些顫抖,光聽她平靜的語氣幾乎不會想得到她正血肉模糊地躺在一張醫療床上,“在戰前我并沒有提及,因為在未獲得戰局結果前,討論這些沒有意義。”
“我的計劃是,如果我們贏了,我們就立刻前往第六執行隊宇宙基地。”她說道,“第六執行隊所屬的宇宙航艦,包括航艦總長洛索斯.科伊在本次戰斗中均沒有出現,說明航艦及航艦總長,乃至相當一部分的兵力都并不在可參戰狀態內。而我們在剛剛的一戰中摧毀了他們的其余力量,這時候,正是他們的大本營防守最為空虛的時候。”
“什么?”吉姆.舒特聽到這時說道:“難道你們真要與整個人類聯邦為敵嗎?這太瘋狂了!”
蘇和瞥了他一眼,這名聯邦特調局警探正用夸張的表情和音量掩飾著內心的警惕,蘇和能看出他目光中的嚴肅,如果確定她們真的要襲擊執行隊宇宙基地,他顯然將會不顧一切地做些什么,比如通風報信。
但她并沒說什么,也沒做什么,只是望著塔尼亞,等待著她的解釋。
“不,我從不想與誰為敵,我只有一個目的。”塔尼亞說著,緩緩吐出了一個名詞:“宇宙法庭。”
吉姆.舒特愣了一下。
“宇宙航空執行基地是距離我們最近的直接申請通道。”塔尼亞平靜地說道,“那會是我們最后的機會。”
“……”吉姆.舒特目光中的警惕褪去了,表情顯得有些復雜,“你是說,你要開啟一場宇宙庭審。”
“是。案件特別特殊性,案情特大影響性,后果極其惡劣性。”塔尼亞說道,“三項法庭審理條例的準入標準,哪一項不滿足?”
“當然滿足了。”吉姆.舒特苦笑著搖搖頭,“你們這一戰,聯邦士兵死傷上千,造成損失何止上百億。特殊、特大、惡劣,完全符合。”
“宇宙法庭。”蘇和在心里念著這個只在書中聽過的名詞。
這是與判處星球流放的[宇宙觀測廳]并列,作為星際元年,人類聯邦成立之初設立的兩大獨立特殊權力機構之一的聯邦最高法庭:[宇宙法庭]。
以六臺“撼星者”為基,[宇宙觀測廳]與[宇宙法庭]皆獨立于聯邦政府,自星際元年以來,在人類社會史上占據著濃墨重彩的筆畫。
——人類以[宇宙觀測廳]判決星球,以[宇宙法庭]判決人類自身。
據蘇和了解,與[宇宙觀測廳]一樣,[宇宙法庭]列席有百名固定委員會成員。但除此之外,[宇宙法庭]還有萬名流動的聯邦榮譽公民參與席位,具備資格者稱之為“宇宙公民”。每當一次宇宙法庭庭審開啟時,就會從這萬名“宇宙公民”中隨機抽取百人,與百名法庭固定委員會成員共同組成陪審法庭。
在片刻的沉默后,吉姆.舒特說道:“這么說,你們已經找好了發起人?”
“不,還沒有。”塔尼亞說道,“目前只有我,何勇兩人。”
“……”意識到什么,吉姆.舒特煙灰色的雙眼微微睜大,說道:“你不會是準備指望我吧?”
“我們友善地給予了你一份自由調查的機會,”塔尼亞閉了閉眼,任額角流下的幾滴汗珠順著眼角滑落下去,“你總該做些回報。況且,尋求真相,吉姆.舒特,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目的嗎?”
“……”被叫出真名吉姆.舒特面色復雜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蘇和,長出一口氣,“好吧,好吧。我的資格確實還未使用。”
“不過,我得說,”他笑了笑,搖著頭說道:“就沖你們準備攻入宇宙執行隊基地去發起一場宇宙庭審這份瘋狂的計劃,我也愿意向你們提供這個資格。”
“好,現在有三個人了。”塔尼亞說,眼珠移動,瞥向蘇和的方向,“據我所知,魏玟也是一名宇宙公民。所以是四個人。”
“是的,她是。既然你們要求了我,當然也會有她。”吉姆.舒特聳聳肩,“那么現在還差一個了。”
“等去了基地,總能在里面找到一個的。”塔尼亞說道,聲音因疼痛漸漸低了下去,“……馬上準備吧,最好在一小時后出發。”
她的眼睛半閉上了,強打起來的精神褪去了,看上去氣若游絲。
a9和吉姆.舒特都看向了蘇和。
“a9,你去把魏玟找來。”蘇和說道:“舒特先生,勞煩你留在這里觀察她的狀態。”
她示意醫療床上的塔尼亞。
a9點個頭就轉身去了,吉姆.舒特也沒反對這份派給自己的差事。
昏暗的地穴內重新恢復了安靜,蘇和走回到節肢態的17-38身旁坐下,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過它冰涼的肢體,思緒漸飄,陷入了沉思之中。
“宇宙公民”是作為十八至六十歲的聯邦公民中達到某些重要指標條件——諸如某專業領域水準、社會地位、財富水平等等,能夠通過地區公民、業內同事等不同指標的投票選舉后由聯邦授予的一種榮譽身份。除去作為[宇宙觀測臺][宇宙法庭]的投票者、陪審團人備選成員外,同時也會獲得包括優先出行、高級人才待遇等在內的一系列切實特殊社會福利。
全聯邦范圍內共有的一萬個席位,獲取難度是頗高的。
塔尼亞,何勇,吉姆.舒特,魏玟四人均已經位列一席。塔尼亞憑借軍功,何勇是走的投票路子,就在前幾年蘇和還在一些在線節目里看過他的拉票橫幅。
關于宇宙法庭,蘇和在書上看到過的相關規定。由五名“宇宙公民”共同聯合申請,即可發起一場“宇宙庭審”。每一名“宇宙公民”在職期間,一生有且只有一次這樣的機會。
通常來說,在將要發起的庭審案件遞送之后,宇宙法庭會在確認接收之后,回函至五位發起人,再由庭審人員接送發起人至最近的星際直接申請通道處。在通道處里,將由駐守法官正式開啟這場法庭庭審,并發起、召集法庭成員組建本案的線上陪審團。
身為一名已經奮斗數十年、事業有成前途光明的軍官,塔尼亞無疑是想要回到人類聯邦之中去的。畢竟這一切對她、對何警官、對地底城那一眾軍警來說,本來就是一場無妄之災。
所以確實如她所說,[宇宙法庭]是他們這群人最后的機會。將一切攤開在整個人類的面前,以求獲得一份公正的對待與結果。
如果成功開庭,這也許會成為整個聯邦近十年最大的一樁案件。橫跨科學部、軍部、警務部,錢與權、貪與腐,中間牽涉上千條聯邦士兵的性命,上百億的資產,誰也不知道結果會如何,至少蘇和猜不到。
那她自己呢?蘇和想著,那是他們的命運,拋開這群地底城的軍警們,她自己的命運又會如何,又想如何呢?
想了許久,蘇和認為作為人類,自己最在意的是“地表人”。
地表人為什么出現,為什么存在,為什么同為人類,光是想要活下去就如此的艱難。這是作為人類蘇和,這一輩子最想要弄清楚的一件事。
“我感到不樂觀。”二號說道。她安靜了許久,突然出聲,一下子便將蘇和從沉浸的思緒中驚醒了過來。
“什么不樂觀呢?”蘇和問道。
“關于這群人類想做的,開啟一場人類法律的庭審,對于結果,我感到不樂觀。”二號說道,“死亡了上千名人類的士兵,還有重大財產損失。就我所知,你們人類很重視種群中個體的死亡,至少在書面的法律上是這樣。”
“但他們并不是事件的發起者,”蘇和說道,“我們所做的只是一種被動的反擊。”
“是,但你們人類總是講究‘客觀事實’的。”二號客觀地說,“上千名聯邦士兵死亡了,數十臺飛行器墜毀了,這些都是事實。你人類會認為需要有人為此負責。”
“但應該是過錯方,和事情的發起方去負起這份責任。”蘇和說。
“我不會這樣樂觀。”二號說,“而且我記得,就算區分了過錯方,你們也有種稱之為‘過度防衛’的說法。我時常覺得研究人類的法律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一群人聚在一起討論對與錯,分辯主觀與客觀的判定,最后加之旁觀者們的投票……都很有意思。”
蘇和半垂著眼望著地上的17-38,它依舊維持著節肢態,時不時地顫動著,二號說它正在完成最終的發育過程。
“我在想,如果最終的結果,他們被判定為是有罪的。”蘇和說道,“那會怎么樣呢?”
“我不知道。”二號說,“我們蟲族的規矩遠沒有這么多復雜的成分。矛盾發生時我們戰斗,然后留下勝利者。”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蘇和嘆了口氣,自語道:“至少,當一切都攤開在陽光下時,大部分的人類是肯講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