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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明道人自知食言,但被當面點破多少有些掛不住,他橫眉豎眼,厲聲呵道:“改朝換代是什么新鮮事?你若是降妖除魔我不攔你,但若用一身法術對付凡人,我定要把你捆去思過崖,面壁三十年!”
裴子濯充耳不聞,冷著一張臉高聲道:“秦宗權攻泰州百日,魚爛鳥散,人煙斷絕,屠戮全城,燔燒郡邑。時缺軍糧竟啖人為儲,讓軍士鹽尸為食。[1]此等糟心爛肺的畜生,所作之孽妖魔都視為不恥,為何不能除此大害?!”
“愚蠢!就算他殺盡天下凡人,也與你無關!等百年之后自有陰曹地府清算孽障,那時便是他的報應!”
“那我修習是為何?”裴子濯咬緊牙冠,一字一句道:“整日將降妖除魔掛在嘴邊,形如妖魔的通通藏頭露尾,而真正的妖魔卻在燕云放肆屠戮!”
情至深處,裴子濯雙眼一酸,懇求道:“師父,這是救人性命的大善事,怎會壞了機緣呢?”
青明道人緩緩闔上雙眸,長嘆一口氣,“怪我,都怪我啊?!彼叩脚嶙渝磉?,撫上他的發頂道:“子濯,你是我徒,就怪我輕諾食言吧?!?
一股強勁的靈力從裴子濯發頂徑直灌入,瞬間封鎖了他金丹靈脈,鉆心刺骨之痛徒然而生。在他疼暈過去前,青明道人淡淡道:“人之福禍早有定數,你我也是一樣。”
星河斗轉,春秋幾度,往昔已過多年,陳事早做飛灰。
裴子濯再度聽聞此話,本以為會淡然一笑,再波瀾不驚??刹恢獮楹?,這嘴角總是勾不上去,槽牙倒是咬出血來。
“可不是嗎?”裴子濯瞇起眼睛,譏誚道:“有靈根的修士一朝登仙壽元萬年,看凡人如同睨蜉蝣,朝生暮死,滄海一粟,這不都是天定的嗎?”
他走到沈恕眼前,垂眸用毫無溫意的目光看向他。聲音微啞,如同惡鬼低語:“所以,不該管千萬不要管。這幻世境、這姻緣教主、這巴陵郡的一干人等都與你沒半分關系。管他們是死是活作甚,別讓自己沾上因果才是最主要的?!?
沈恕的眉頭越蹙越高,不順意地點了點頭,輕聲吐出一句:“你說得是?!?
裴子濯的臉色瞬間陰沉,心里仿佛被堵上一團邪氣,近乎爆發邊緣。
“要不你先回去等我,我想去會一會這幻世境。”
“你這個……你說什么?”裴子濯用嘴剎車,一口吞回罵聲。
沈恕仰起臉,沒半點責怪之意,讓他放寬心道:“我孑然一身,不怕因果報應,就算有也是找我一人,你不必擔心?!?
“我擔心個屁,”裴子濯急到罵人,好似他成了個貪生怕死,罔顧人命的高尚修士,“大話誰不會講,若遇到來世報,你難道不怕?”
“怕。”
若真亂了人間因果,乃是擾亂六道輪回,輕則打入地府苦修千年,重則剔除仙骨永不飛升,誰能不怕。
但沈恕狠不下心,他也曾是蕓蕓之眾,也明白凡人的生死何其脆弱,若有余力救人,為何要作壁上觀。他邁不過心的檻,也僥幸覺得天界在為白玉司南奔忙不休,哪里顧得上他。
沈恕坦然道:“誰知道日后會怎樣,師父曾與我說修道者濟世,若真怕這莫須有的報應而見死不救,我恐怕無顏再見師祖。”
風無聲吹了半晌,裴子濯動了動身,淡淡地道了一句,“啰嗦?!?
這幻世境剛好籠罩嬋山,必定是那姻緣教主動的手腳,究竟是何種邪祟能構建此等大陣?
午時日頭毒辣,沿嬋山而上所見空曠,山勢平緩,草木凋零大半,張目遠望一覽無余,實在沒有出奇的地方。
沈恕跟著裴子濯亦步亦趨,眉頭難得緊縮,更是無心打量周遭風景,沉默地走過半山腰。
一路上從各地聞訊而來,去參拜姻緣教主者接踵而至,愣是在山間又踏出一條寬闊的土路來。
越往前走人越擁擠,沈恕心思不在路上,被身后人撞了一下肩膀,撲在裴子濯背上。
他登時站直了身子,雙手舉高在兩側,驚惶地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沿路而來,二人之間一直凝著一股別扭的氣氛。若放在以前,定是沈恕先服軟哄人,可他因幻世鏡之事心不在焉,也忘了要緩和氛圍。
被人莫名撞了一下,而且這人還是位得道修士,很難不讓人懷疑他是否是故意為之。沈恕滿臉尷尬,已經做好被裴子濯陰陽怪氣一通的打算了。
可裴子濯應聲回眸,淡淡瞧了他一眼,沒有高蹙眉頭口出惡言,而是側過身,示意他走在身旁。
“人多雜亂,你在里面走。”裴子濯的語氣不容反駁,站定在路中間等他過去。
沈恕微愣半刻,頗有些受寵若驚的走上前去。
見他垂眸走在身側,一舉一動小心翼翼,這幅小兔子模樣可與傳聞中貪圖男色,手段貪婪毒辣之人大相徑庭。
裴子濯從不愛勸人向善,他自認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人在自己身邊裝得乖巧,離了自己說不定又是一副模樣。
他不是那舍己為人的愣頭青,只是念著丹霄對自己有救命接骨之恩,才勉強試著感化他一下,“你知道強扭的瓜,為什么不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