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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在朔月,明止的面容隱于夜色中看不分明,唯有房中一點極昏暗的燭火,將他的下頜映得溫潤如玉。
明止道:方丈師兄,明止欲還俗。
明海聞言登時沉下臉道:師弟慎言!師父當年言你深具佛性,破格收你為弟子,而今你已燒了十二道戒疤,須知排在明字輩又燒了十二疤的弟子,寺中唯你我二人,入寺四年,慧光寺什么規矩,還需要師兄提醒你嗎?
明止道:明止知曉,明字輩弟子若燒十二疤后要還俗,須去寺中禁地往生池,站足七日七夜,便算與慧光寺斷了緣法,從此去留隨意。
明海怫然道:你既這般清楚,仍要堅持嗎?
明止只道:請師兄予我往生池銅門鑰匙。
明海知他心意已決,便閉了眼,起身去暗格拿了鑰匙給他。
明止接過,低聲道:明止謝師兄成全。
夜風悠悠蕩蕩,明海聽著明止遠去的足音,長嘆一口氣,捻著佛珠念道:凡愚不知名是假立,心隨流動見種種相,計我、我所,染著于色,覆障圣智,起貪、嗔、癡,造作諸業,如蠶作繭,妄想纏縛,墮于諸趣生死大海,如汲水輪,循環不絕
如蠶作繭,妄想纏縛。
極少有人知曉,千年之前的臨華山乃是古戰場,百萬滿載怨氣的惡靈在此盤桓不去,戰事平息后,慧光寺第一任方丈在此山建寺,為鎮壓惡靈而掘往生池,大悲咒念了七七四十九日,那方丈也隨之圓寂。是故往生池中除了冰寒砭骨的池水,還有千年前的惡靈盤踞池底。
明止褪了外衫,赤足入水,池水沒過他的肩膀,冷意霎時間浸透了他單薄的的里衣,惡靈感知到活氣立刻傾巢而出,自下而上,一點點瘋狂啃噬他的生機。
明止覺得全身的骨血都在一寸寸被打散、咬碎、潰爛,又在一瞬間愈合,周而復始,須臾便足以摧毀人的意志。
可惡靈不會教人昏厥,這樣難捱的痛楚里,意識卻還無比清醒著。
他想起了江珩越。
初見江珩越時,是恒昌三年的寒食節,也是先帝的三周年祭禮。
他不喜飲酒,便在宴飲將罷時,假托身體不適以先行離席,左右以他的權勢,縱使不來也無人敢多言,除了江縝那莽夫。
他離了正殿,便恰巧瞧見江珩越出了偏殿,面上神情有些不耐,要帶著他那小書童往御花園逛去。那一日,江珩越未依禮著縞素,十五歲的少年郎一身雨過天青的長衫,玉帶掐出不盈一握的腰身,望之濯濯如春月柳,而他一雙眼瞳流光溢彩,恰似星河入海,一瞬天地失色。
江珩越沒有看到他,或者,看到了也不在意。
他雙親早逝世,十五歲入內閣,二十歲拜相,少年時朝見天子也是一派從容不迫,可彼時卻只覺得眼前人舉世無雙,一顆心在胸腔中怦怦急跳,大地長天、遠山滄海皆在此方寸之間。
彼時他并不知江珩越身份,回府后他瘋魔一般親自追查,才曉得他是云南王府千嬌百寵的小世子,可他與江縝相互掣肘,他想,他再不與江縝為敵,反而得仔細討好著,才能讓江縝允許他陪著江珩越。
他開始頂著江縝見了鬼似眼神放權給他,又時常在夜里潛入云南王府,守在江珩越窗外無聲地站上整整一宿,他身手已臻化境,故而從無人發現。
某夜,江縝帶著一名新提拔上來的副將入王府書房議事,江珩越在王府出入無忌,便直接進去找書,臨走時,江縝粗心大意未察覺,他卻瞧得分明,那副將拿眼睛一直瞟著江珩越的眉眼與腰際。待出了王府,那副將直接去了上京最負盛名的小倌館點了頭牌,直至翌日午后方出,他強自壓著怒氣與惡心一瞧,那小倌的眼睛,生得與江珩越有兩分相似。
便是這兩分相似,足以教他先殺了那小倌,又尋了那副將暗地里樁樁件件的錯處以上奏彈劾,一舉將人下了大獄,并親手剜了那副將的雙眼。
回了右相府中,他把手來回洗了四五遍,忽然覺得自己與那副將無甚分別,一樣暗地里窺伺江珩越,一樣骯臟至極。其實早在此之前,他見江珩越對哪個仆從多和善幾分,他便動了殺念,只是死死壓抑著,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還有一點點陪著江珩越站在日光下的資格。
那根藍田玉簪子,其實是他初見江珩越那日得來的,那時他便覺得,世上唯有江珩越有資格戴上,可他一直沒能送出去。
他不敢再留在朝中,稱病辭了官,在慧光寺落發做了僧侶,燙了一個又一個戒疤,每日晨鐘暮鼓,守著清規戒律,強迫自己徹底斷了奢望。
除了不熏旃檀香,只用初見江珩越那日熏的龍涎香,只是他從不教旁人近身,故而無人察覺端倪。
除了把那簪子偷偷擱在枕頭底下。
可他從未想過,有生之年,還會再見到江珩越。
早在聽明海提及云南王世子將入慧光寺小住的那一剎那,胸腔中便傳來了比四年前更加猛烈的重響,他終于明白,這四年的克制冷淡,不過是白費力氣。
他并未殺度生與度言,只是動用了從前的人脈,度生廚藝精湛,他便送他去江南的得月樓做學徒;度言父母雙亡,他便將他過繼給太原王氏的旁支享榮華富貴。
但慧光寺中,除了度生與度言這般磊落的之外,拿了江珩越的畫像與人肆意調笑的、偷藏江珩越的紙筆衣物自瀆的、想趁夜摸進江珩越廂房的,都死在他手里。
他大抵也是往生池中的惡靈。
江珩越走了不到一日,他便不堪思念折磨,只想見他,如果可以,想親手給他戴上那簪子。
八月初八,同樣是子正時分,明止渾身是血、踉蹌著出了往生池,唇角溢出大片的血沫他也不顧,穿過夜里寂靜無人的慧光寺往山下艱難挪去。
自此世上再無明止,而陸揀重入十丈軟紅,去尋他的心上人。
若有人瞧見他此刻形容,定要驚疑他是否下一刻便會死去,可陸揀清楚,往生池的惡靈殺不死他,世上能取他性命的,唯有江珩越,而若江珩越有此心,甚至無需吹灰之力。
慧光寺眾僧侶無一知他俗世身份,否則明海拼著破了先師的規矩,也沒膽量教他入往生池。可他一言未發,在往生池里生生站了七天七夜,只為能堂堂正正地走向江珩越。
九月初三,云南王府。
江泗捏著張金帖進來,對江珩越道:世子,山西巡撫朱選前兩日調入京中做了禮部尚書,聽聞這尚書家的第四子旁的本事一概沒有,唯精于騎射,您昨日剛說了想遛馬,可巧今日朱四郎便親自送了帖子來遞與門房,邀您后日去西山跑馬呢。
江珩越聞言,掀起眼皮來看了看那帖子道:往朱府回一封,說我答應了。
九月初五。
江珩越一身騎裝,神采奕奕地牽著馬往外走,甫一出王府門,便見一高大的玄衣男子亦牽著匹馬在門外等候,見他出來便行跪禮道:草民朱衛年,請世子殿下安。
江珩越有些意外,這朱四郎的容貌竟然十分俊朗,大約是世子殿下能夠記到第二日才忘的程度,且看年紀上好似長了他不少歲,只是一雙眼黑沉沉的,不像是個二世祖。他遂問道:聽聞你父親近日犯了頭風病,可好些了?
朱四郎溫聲道:家父并無頭風之癥,想是世子事忙,一時記岔了也是有的。
江珩越未試探出異常,便不再出言,免得徒惹尷尬,二人便上了馬,并肩往西山馳去。
朱四郎的騎射的確精湛,江珩越酣暢淋漓地跑了一日過足了癮,回城卻犯起了懶,江泗早知自家主子脾性,早早套了車在山腳候著,江珩越不好丟下朱四郎自顧自享樂,便邀他同乘。朱四郎聞言好似十分意外,上馬車時還晃了晃險些摔下去。
馬車內布置得溫暖寬敞,坐在白狐毛軟墊上,江珩越越發困倦,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直至距內城不足一里時方悠悠轉醒。可他一睜眼便察覺自己正靠在朱四郎肩上,對方直愣愣盯著他,江珩越好似還察覺出了點含情脈脈的意味,急忙正襟危坐,卻見前方小幾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碟剝好的松子、杏仁、瓜子、核桃,甚至還有杯冒著熱氣的雪煎白。
江珩越實在想不出這人怎么能剝了這么多而不發出響動吵醒他的。
他端起雪煎白啜了口,竟也十分合他口味,不由對那朱四郎投去孺子可教的贊許眼神。
行至王府門口,朱四郎下了車,仍以跪禮目送江珩越入府,仿佛忘記了江珩越跑馬時說自己不大講究規矩、日后不必行跪禮之事。
江珩越回頭望了一眼,覺得這人的眼神越發不對勁,好似拼命壓著血性的猛獸似的,不過未及多想,一入內院便被江縝扯去嘗他新做的叫花雞了。
馬車里還殘存著極弱的龍涎香氣。
朱四郎在江珩越看不見的角落死死攥緊了手,生怕只要一松懈便會不管不顧地上前拽住江珩越的衣袖,而后一發不可收拾。
可他今日是朱四郎,一介白身,如何有資格攀扯王府的世子殿下。
第二日早膳時,江珩越誠然已經忘了朱四郎生的什么模樣,卻見江泗走進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江珩越不欲瞧江泗這傻樣,拾起象牙箸作勢要敲他,江泗方硬著頭皮支支吾吾道:世子,城里都傳開了,那朱四郎在你們跑馬的前夕與朱府護院比武,被那護院掰折了腿,連床都下不來,如何還能與你去跑馬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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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識,又作阿賴耶識,自我的本源,一般認為前七識皆有生滅,如眾波浪;第八阿賴耶識亦染亦凈,亦生滅亦不生滅。
明海念的那一段出自,師父的規矩是我杜撰的,雪煎白也是杜撰,可理解為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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