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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向陽心情復雜。尤其在明了桑予諾的真實身份,以及當年那場事故背后更深的恩怨糾葛之后,遺憾、愧疚、擔憂……種種情緒交織翻涌,最后只化作一聲沉甸甸的嘆息:都是業債。
她拍了拍被面:“老莊,年輕人的事,年輕人自己解決。等你養好病,我們帶著白榆回荷蘭,把飛曜完完整整地交給青巖吧。”
莊藤非尚未來得及回答,病房門口傳來一道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那我辦婚禮時,就不必給你們發邀請函了。”
兩人聞聲,猛地轉頭望去。
莊青巖手插褲袋,斜倚著門框,面沉如水,目光直落在他們身上。
雷向陽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下意識地站起身:“青巖……進來說話,別站在門口。”
莊青巖走近,卻沒有坐進床邊的單人沙發椅。他直立在病床前,先是對著父親硬邦邦地吐出幾個字:“爸,早日康復。”又轉臉質問母親,“十五年前,你親口答應我,會多賠錢。最后,賠了嗎?”
雷向陽語塞,嘴唇翕動了幾下,勉強答:“那筆錢,爸媽當年都備好了,交代你三叔去對接程家……”
莊青巖繼續逼問:“那他怎么對接成行賄金了?程家拿不出錢還債和賠償,云程破產,難道你們當時真不知情?”
雷向陽看了一眼病容滿面的丈夫,急忙解釋:“青巖,爸媽本意真的是想賠償,這事是莊赫明自作主張。我們當時忙著安排你手術、出國的事,沒多過問……后來知道了,就、就順其自然,總不能因為這事就報警把你爸的親弟抓進去……”
“這不叫順其自然,叫隔岸觀火!叫冷血無情!”莊青巖打斷了她蒼白無力的辯解,聲音凌厲:“爸,媽,你們知道什么叫‘一念生死’嗎?
“如果我在那個瞬間能控制病癥不發作,現場就不會有人受傷。
“如果事后,你們不冷眼旁觀,如果賠償能夠及時到位,程家就不會破產,小諾也不會顛沛流離那么多年。
“現在,飛曜做大做強了,開始大談什么社會責任、企業擔當了。可當初那場事故,你們的擔當又在哪里?如果我沒有取回記憶,你們是不是真打算瞞一輩子?”
莊藤非與雷向陽深深地呼吸著,胸口起伏,臉色都變得相當難看。那不僅是心思被揭穿的窘迫,更是意識到自己當年對受害者的極度冷漠。可他們的初衷,明明是為了維護親生兒子和公司聲譽啊。
最后,是雷向陽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眼眶泛紅,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是爸媽的錯,當時在氣頭上,又心疼你的傷……是我們做錯了。”
她向前一步,語氣帶著懇切:“你爸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我去道歉。去向當事人,向所有受影響的家屬,親自道歉。賠償金加上十五年的利息,該出多少,他們提,莊家認。但是青巖,”她話鋒一轉,帶上了商人的考量與母親的擔憂,“這件事,我還是希望你別親自沾手。你現在是飛曜的掌舵人,一舉一動都代表公司形象——”
“我只代表我自己。”莊青巖打斷她,壓下心頭翻涌的、難以溝通的無奈,“道歉,我自己去。賠償金,我自己給。不用飛曜的名義。”
“至于予諾,”他看向父母,眼神里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他愿不愿意見你們,愿不愿意接受你們的道歉,完全取決于他。我不會做任何干涉與斡旋。”
雷向陽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青巖,你的意思是……如果桑予諾不見我們,也不接受道歉,那你以后就……就要跟我們斷親?”
“那倒不至于,我有贍養義務。”莊青巖說,“只是不會邀請你們參加婚禮,以后也不會讓你們和予諾有任何見面的機會。”
莊藤非努力支起身:“青巖……你真要跟個男人結婚?不要親生的后代了?”
莊青巖朝他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我這種不穩定的基因,有什么傳承的必要?你們還是指望妹妹去吧。要不再搞個試管,以二位的年紀和精力,也還來得及。”
他長出了口氣,仿佛將胸中所有的郁結與失望都吐盡,語氣歸于平靜:“我現在完全可以理解,你們想保護妹妹的心情。同樣的——我也想保護我最愛的人,不會讓他再受到一絲一毫傷害,無論這傷害可能來自外界、來自我,還是我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