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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青巖這回不上當了。他甚至開始懷疑,之前那幾杯所謂“加料”的蜂蜜牛奶,藥粉是否真的放了進去。
他堵在桑予諾面前,將藥片遞到他唇邊,聲音沉了下來:“是你自己吃,還是我來‘幫’你?”
桑予諾扭開臉,側影在窗外光線里顯出幾分脆弱的固執:“別強迫我。藥給我,晚上睡前我自己會吃。”
莊青巖總不能真去掐他下巴,撬開他齒關,把藥硬灌進去——那和拉斯維加斯那夜的灌酒,又有什么分別?
僵持數秒,他挫敗地將兩個橙色藥瓶都塞進桑予諾手里,轉身走出房間,撥通了當初開藥醫生的電話。
回鈴音響到快要自動掛斷,對面才傳來fons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兄弟……紐約這邊凌晨一點。我是個作息規律的醫生,明天還要坐診……你能稍微看一眼世界時鐘嗎?”
莊青巖不為所動:“是你自己說的,‘如果發現情緒或行為失控,立刻打給我’。”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fons的聲音明顯清醒了:“怎么回事?你又干什么了?”
莊青巖總不能說“你開的藥太苦,我老婆不肯吃”,更無法解釋“當初描述的癥狀全是我妻子的”。
思忖片刻,他選擇坦白一部分事實:“前陣子我在蘇木爾出了車禍,頭部受傷,導致失憶。隨身帶的藥瓶也散落了,目前只找回兩個,舍曲林和氟西汀。不確定是否還有其他種類,也不清楚最近幾天只吃了舍曲林——或許連這個都沒吃——會對病情和身體造成什么影響?”
“你——失憶了?”fons一貫慵懶的聲線陡然提起,透出明顯的吃驚與緊張,“是腦外傷導致的逆行性遺忘?你還記得我嗎?”
“不記得。你的信息,是助理林檎告訴我的。”
“聽著,cyan,不管你現在有沒有印象,首先你得相信我。我們從小關系就近。外面說我是家族醫生,但說實話,我沒正經治過幾個親戚。只有你,醫療檔案在我這兒是長期、持續的。你得先信任你的醫生,我們才能談下去,好嗎?”
莊青巖心想:看來失憶前的我也沒完全信任你,否則找你治療時,怎么會連真正的“病人”都不讓你見?
但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fons是表哥,手握他的長期病歷,總比異國他鄉的陌生醫生可靠。于是他沉聲道:“好。你說。”
fons的語氣變得格外清醒而專業:“近期我給你開了三種藥:舍曲林、氟西汀、丙戊酸鈉。前兩者需長期服用,都是一天兩粒。丙戊酸鈉是心境穩定劑,在情緒、行為失控時短期使用。你現在是什么情況?失控到什么程度了?”
莊青巖想了想桑予諾的狀態,斟酌道:“不是失控……是抑郁吧。可能很想離婚,想離開身邊那個沒興趣、甚至厭惡,但因為壓力、習慣或心軟,又不得不待在一起的‘伴侶’。三年多,時不時被監控、暴力對待……不抑郁才怪。”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秒的沉默,仿佛在消化這些復雜且荒謬的信息。
再次開口時,fons的聲音帶著少有的艱澀:“cyan……你沒有抑郁癥。至少在我手上治療的這些年,從沒有檢測出抑郁癥狀。我是神經內科醫生,不是精神科。”
莊青巖愣住:不是抑郁癥?
“那是什么病?”他追問,“你為什么開抗抑郁藥?”
“沖動控制障礙。”fons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患的是這個。在過分強烈的欲望驅使下,會采取某些不當的、甚至危害到自己或社會規則的行為,只有這樣,才能獲得心理滿足,或者緩解精神緊張。
“它有很多分支——偷竊癖、縱火癖、病理性賭博、強迫性性癮……你不屬于其中任何常見類型。但這不意味著程度輕微。cyan,你一直在服藥,因為你自己也不愿被那股沖動控制,做出破壞性的事。
“那些藥不只是抗抑郁,它們能增強前額葉的抑制功能,改善情緒沖動。”
莊青巖陷入另一種震驚:原來生病的人不是桑予諾,是我?!那些藥真的是開給我的……
他還沒來得及再次質疑,fons的語氣轉為嚴肅:“現在我覺得你有新麻煩了。把你在蘇木爾的地址給我,我得飛過來一趟。”
新麻煩?是指失憶嗎?莊青巖開始考慮這個提議的可行性:“你明天不是要坐診?”
“哦,那個沒事,大不了換家醫院。反正我平時也是干半年歇半年,就當提前休假了。”fons對此滿不在乎,“再說,你比上班重要。天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這話讓莊青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家伙頂著個歐洲貴族姓氏,內里卻是個徹頭徹尾、情感外露的美式做派。
“這話留著對你父母說。”莊青巖硬邦邦地回道,“在亞洲,親戚間不這么說話。”
“好吧,含蓄的亞洲人。”fons從善如流地改口,“那我換個說法:我懷疑你有新麻煩,因為你剛才提到了‘抑郁’和‘想離婚’。顯然,‘抑郁’是個誤會。而‘想離婚’——”
莊青巖接口:“也是個誤會?所以他——我,其實并不想離婚,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