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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予諾瑟縮了一下,直到發現那只手只是拈走他肩頭的一片落葉,緊繃的肩線才微微松懈。
這個細微的閃避,像一根細針,猝然刺進莊青巖心口。他收回手,沉聲說:“我不該發脾氣。問題在我,不在你。以后不必道歉,也不必勉強說愛我。我不會對你動手,我保證。”
桑予諾沉默了許久,久到風聲都清晰可聞。他輕輕開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如果真是我的錯呢,也可以不道歉嗎?”
莊青巖看著他的眼睛,說:“人在長期壓抑的環境里,很難分辨真正的對錯。你所以為的‘過錯’,可能只是別人強加給你的不合理規則。”他停頓一下,語氣更緩,“是的,就算真是你的錯,也不用向我道歉。我可能……根本不懂怎么做丈夫,怎么經營一段親密關系。所以……我們慢慢來。先從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朋友開始,好嗎?”
桑予諾再次沉默。這次沒那么久。他抬起眼,眼眶有些發紅,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還可以叫你老公嗎?”他聲音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依賴,“習慣了,一時改不掉。”
莊青巖像個已然做好零分準備的差生,忽然獲得了及格的希望,盡管離優秀遙不可及,但這意外的準許,仍讓他心臟不爭氣地、重重跳快了好幾拍。
“當然。你怎么習慣怎么來。”他頓了頓,問,“那我以前私下怎么叫你?”
“看心情。生氣時連名帶姓。一般情況下叫‘予諾’。心情好時叫‘諾諾’。打一棒子給顆甜棗的時候,叫‘寶貝’。”
莊青巖覺得,現在大概屬于“一般情況”。他試著開口,聲音比想象中更溫和:“……予諾。”
桑予諾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不適應。他再次確認:“真的不生氣?那我真不道歉了。還有,如果我生氣了,可能也會罵你。”
莊青巖失笑:“你不是已經罵過了?”
桑予諾也慢慢彎起嘴角,那笑意很淺,卻真實:“那時你剛失憶,我想著機會難得,不罵白不罵。”
莊青巖:“我現在也沒想起來。”
“老公,”桑予諾喚了一聲,又停住,像在斟酌詞句,“你能不能別想起來了?現在這樣就挺好。”話一出口,他又急忙搖頭,“不,你還是得盡快康復。醫生說拖延久了,可能會永久損傷腦神經。”
如果眼下這難得的松弛,需要以他的健康為代價……他的妻子寧可回到從前窘迫的境地。
莊青巖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軟而沉重的東西撞了一下,酸澀與回甘交織,一時竟分不清哪種滋味更濃。他沉默片刻,鄭重保證:“就算我全部想起來,現在的我也不會消失。”
這是一個過分美麗的許諾,如陽光下的肥皂泡,流彩斑斕,也易碎。但桑予諾還是長舒了口氣:“好。”
就在這剎那,莊青巖心底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他想擁抱他。
一個純粹的擁抱。不計算得失,不摻雜欲望,僅僅是想給眼前這個孤清又堅韌,明明滿是瘡痍卻仍心存慈悲的靈魂,一點笨拙的安慰。
——來自曾經的施暴者,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適得其反的安慰。
對方會排斥地推開嗎?還是會麻木地忍受?莊青巖的動作比思維更快,在躊躇滋生之前就伸開雙臂,將桑予諾輕輕擁入懷中。
懷中的身軀驟然僵住,肌肉瞬間收緊。幾秒后,那緊繃的線條才一點點、緩慢地松弛下來,如同月下曇花,在無人知曉的深夜里,悄然舒展纖薄晶瑩的花瓣,將緊裹的花蕊,忐忑地呈予唯一的守夜人。
沒有回抱。但桑予諾仰起臉,將下頜擱在他的肩窩,極輕的一聲喚,仿佛生怕驚碎了眼前幻境:“老公……”
莊青巖收攏手臂,將他擁得更緊了些。
桑予諾口中、日記里記述的劣跡斑斑的“莊青巖”,他始終無法認同那是自己。但在這一刻,緊緊擁抱著懷中這具溫熱身軀時,他似乎觸摸到了那個“自己”內心深處,某種瘋狂執念的輪廓——
想要。
得到。完全占有。
緊緊綁在身邊,藏于觸手可及之處。無論用什么方法。
無法忍受失去的可能,一絲一毫都不行。
這就是“莊青巖”對“桑予諾”的“愛”。哪怕這愛令對方痛苦、畏懼、日漸蒼白,也絕不放手。
桑予諾仿佛感知到了他心底翻涌的暗流,倏地掙脫開來,后退兩步,呼吸略顯緊促。
莊青巖定了定神,朝他淺淺一笑:“只是讓你感受一下,這個保證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