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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予諾起身:“莊總,早。”
白日里他又扎起高綁頭,戴上無框眼鏡。米白絞花毛衣、黃泥直筒牛仔褲,腳蹬復古大黃靴,依然休閑又藝術范。
莊青巖的目光飛快地掠過他的臉和蓬松發團,快得有些刻意。隨即又覺不必心虛,便再次看去,最終停在咖啡壺上。
“煮好了?給我一杯。知道我的習慣吧?”
桑予諾“嗯”了聲:“不加奶,不加糖。”他斟出一杯咖啡端過去,“莊總,趁熱。”
莊青巖托著杯碟嘗了一口。
虹吸沖泡步驟復雜,對用量、水溫、火候的控制頗有要求。顯然,眼前的咖啡師技藝精湛,這杯咖啡風味飽滿,口感潤滑,帶著焦糖與巧克力的底蘊,隱約還有一股泥土的芬芳。
“這是什么豆子?”他品過無數咖啡,卻未遇過這般特別的風味。
桑予諾:“黑象牙。俗稱……象屎咖啡。”
莊青巖含在口中的第二口咖啡猛地噴了出來,嗆咳不止。
他將杯子重重擱下,急忙找水漱口,好不容易壓下反胃感,怒聲道:“你給我喝動物排泄物?!不知道我從來不喝貓屎、象屎這些惡心玩意兒?你干脆直接給我下毒得了!”
桑予諾迅速道歉:“對不起莊總,我一時忘了。但必須糾正一點,象屎咖啡不能簡單等同于排泄物。它是利用大象消化道進行長達十七小時的天然發酵,消化酶恰到好處地消除了咖啡豆的苦味。只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才能釀造出這般無與倫比的風味。而且這豆子極難收集——大象總愛把屎拉在河里,難以打撈,因此成本高昂……每百克一百八十歐元,完全配得上它的稀有,也配得上您的身份。”
莊青巖聽著又想吐了。
他咬牙:“我不想知道這東西是怎么拉出來的!以后不準再拿亂七八糟的東西荼毒我,否則——罰款!這次罰一百萬,從給你的兩千萬里扣除。下次錯一罰十。”
桑予諾肉痛地垮下臉:“這次是無心之失,算了吧?下次再罰?”
“不行!不扣錢你怎么長記性?”莊青巖惱火地撣著衣領上的水漬,“換瑰夏,現在就煮。”
桑予諾只得換上另一個虹吸壺。很快,房間里就飄蕩起了杏桃、青草與烏龍茶的香氣。
這次莊青巖坐在沙發上全程盯著,以防他動手腳。
咖啡煮好,桑予諾端來。
莊青巖心有余悸地嘗了一口:極致順滑的油脂感,茶香中浮動著檸檬柑橘與蜂蜜奶油的風味,是巴拿馬瑰夏無疑了。
他微蹙的眉心終于舒展,示意桑予諾也喝。兩人在沙發上喝完一杯晨間咖啡,早餐就端了上來。
兩人皆好咸口早餐,廚房備的是培根蘑菇吐司、牛油果蟹肉塔和法式炒蛋,簡單美味。
餐畢,桑予諾問:“早上醒來你就不在了。傷還沒好,怎么不多睡會兒?”
莊青巖絕口不提半夜換房之事,岔開話題:“你說能勝任商務翻譯,英、俄、哈、阿語都精通?如果屬實,我可以高薪聘你,但你得讓我看到物有所值。”
桑予諾:“高薪是多高?”
莊青巖:“年薪百萬。”
罰款,它又回來了!桑予諾嘴角微揚:“能提前預支一年嗎?”
莊青巖:“……”
莊青巖:“這三年我是窮養你了?怎么一副到嘴肥肉絕不吐出來的窮酸相!要不我把國內黑金卡重新開通,這次你選,招行還是民生?”
“不,不用。”桑予諾當即拒絕。掛在別人名下的卡,每筆支出都有跡可查,“下次莊總一生氣又停卡,我會ptsd的。還是按月領薪水和家用吧,勞有所得,心里踏實。”
莊青巖很難形容此刻的心情,是懊惱,還是失落。
“妻子”不肯再用他的卡了。
翻譯領薪情理之中,可“家用”算什么“勞有所得”?無論如何,家用不都是他該給的嗎?
將家用也視為薪水,是否意味著,為他打的每一條領帶、煮的每一杯咖啡,甚至床笫之間……都被歸類為“工作”?
因為(在日記里)他曾稱那是“應盡的義務”,所以他的妻子便公事公辦。或許在對方看來,服侍一個苛刻的雇主,遠比忍受一個暴戾的丈夫,心里要好受得多。
我或許真的,曾是個混蛋……
這個認知終于鉆進莊青巖的腦海,如同小蟲從果柄的凹陷處侵入,體型微不足道,卻悄悄改變了果實的內里。
莊總決定,從今以后,要對他的妻子好一些。
說話要和氣,出事要安撫,被刺幾句也別太計較——桑予諾已經夠溫順了,即便心懷怨氣,口頭上的那點鋒芒,又能造成什么實質傷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