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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東北貧瘠的小縣城不同,上海節日氛圍很濃,雙旦過去,沒多久又是小年,豫園里聽說有花燈。
只不過曹卻思喪心病狂,節日從不放假,只是說下午早點收工。
臨近年關了,大家都累。
原本說曹卻思請客,劇組一塊出去吃飯,梁昭找理由推了,打算和譚清許去逛街,她好幾天前就在網上看見花燈的照片,想去打開拍照,順便嘗嘗附近一家上海本幫菜。
譚清許也想去,但仍放心不下:“大家聚餐,你不去合適嗎?”
“曹導不去,”梁昭望望四周,趴在譚清許耳邊低聲說,“邢鈞要和女朋友約會,也不去。”
曹卻思說了,今晚他不去,讓大伙兒敞開玩,回頭拿發票找財務報銷,不然跟導演一塊吃飯和加班有什么區別?既然導演和男主角都不去,梁昭自然也能溜號。
譚清許說:“行!你說的那家店要不要預約啊?今天過節,人肯定很多。”
梁昭邊翻網上的信息邊說:“我打電話問問。”
定好座位,梁昭收拾東西和譚清許準備出發,剛上車,手機又響了,是一串陌生號碼。
梁昭不喜歡接陌生號,不是推銷就是詐騙,但看這是一串長號,屬地在上海,猶豫片刻也就接了。
沒想到是醫院打來的護士在那邊問:“請問您是劉莉的朋友嗎?”
梁昭正彎腰系鞋帶,聞言一愣,脊背慢慢挺直。
梁昭很久沒去過醫院了,上次還是一年前她姥姥做白內障手術。她討厭這個地方,但全國各地的醫院都沒什么區別,一樣的消毒水味,一樣的白熾燈,弄的她頭暈胸脹。
冬季流感肆虐,醫院里到處都是人,梁昭撥開擁擠的人潮,一路走一路問,上電梯時,在縫隙里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白色大衣,耳環很閃。
梁昭覺得熟悉,可電梯門很快關上了。
她找到住院區的護士站,問:“你好,我是劉莉的朋友,請問她在哪床?”
戴粉色燕尾帽的小護士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前面左拐第二間病房,病人剛動完手術,需要休息,你注意一下探視時間。”
梁昭多問了句:“動手術?”
護士說:“車禍骨折,還有輕微腦震蕩。”
梁昭道一聲謝,到護士講的病房前,敲門。
是單間,lily躺在病床上,左腿打了石膏,穿藍白色豎條紋病號服,臉色蒼白,朝梁昭一笑,嘴唇有些干裂。
梁昭給她倒了杯水,她撐著身子坐起來。
梁昭趕緊往她背后塞了個枕頭墊著:“你頭暈不暈?護士給我說你有一點兒腦震蕩。”
lily喝一口水,大概是疼,吞咽的動作都慢吞吞的:“現在好點了。”
梁昭坐下,隨口問:“怎么出的車禍?護士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都嚇死了。”
lily狀態不好,干什么都提不起勁來,端著水杯沉默。梁昭原以為是剛動完手術的原因,結果過了好一會兒聽見她說:“不是意外。”
梁昭眨眨眼,慢慢消化背后的含義,越想越覺得不寒而栗。
多簡單的四個字,“咚”的一聲,把梁昭的粉紅泡泡也一并戳破了,赤裸裸地攤給她看,你看,現實就是這么殘酷。
梁昭后背躥起一股寒氣,恍惚想起在電梯里看到的女人側臉,很像裴太太。
“是……”梁昭抿下唇,最終還是沒說出那個名字。她穩了穩心神,問,“那你打算怎么辦?”
lily一笑,語氣輕松很多:“我想回老家了,回去開家店也挺好的。這幾年東北旅游發展得挺好,應該不至于餓死。”
她輕聲細語地數手上的籌碼:“我還有一點積蓄,再把手上的包包啊首飾啊之類的賣掉,也是一大筆錢,開店肯定綽綽有余,只要我不亂花,下半輩子應該都夠了。回老家當個有錢有閑的小老板,比在上海折騰的哪天連命都沒了要強。”
梁昭順著她的話暢想:“是挺好的,我覺得東北比上海強多了,地方大,生活節奏慢,多安逸啊。你還開花店嗎?”
“有點開膩了,”lily說,“你說蛋糕店怎么樣?我做蛋糕很好吃,可惜沒時間做給你吃了。”
梁昭問:“你哪天走?”
“出院就走。”
“那我過年回東北找你玩,到時候你給我打折啊。”
“你來免費。”lily笑起來。她身上可能還有別的傷,一笑就疼,嘶地吸了口氣,“他媽的疼死了。”
梁昭記著護士的話,起身說:“你好好休息吧,改天我再來看你。”
lily喊她:“梁昭。”
梁昭回過頭,白熾燈下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
lily說:“謝謝你來看我。”
梁昭搖搖頭:“別客氣,我們是朋友。”
“是啊。”lily唇角掛著笑,“所以謝謝你,我在上海只有你一個朋友。”
梁昭覺得她跟第一次見面時不一樣了,沉靜很多,像秋天的荷花,滿池只剩下葉子了,她是殘存的唯一一朵,堅持到現在,也不過還是等著枯萎。
梁昭說:“也謝謝你,你也是我在上海認識的為數不多的朋友。”
那晚上海很冷,梁昭裹著羽絨服走出醫院,仍然覺得渾身都在抖,牙齒在上下打顫。她回酒店泡熱水澡,緩不過來,很早就縮到床上睡覺去了,夢里lily慘白著一張臉躺在病床上,額角正往下流血,梁昭發不出聲音,沒多久那張臉變成了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