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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華服難掩那人的矜貴與孤傲,與樸陋的小院格格不入。
他似尋了許久才尋來此處,目空一切的眸光中含著輕嘲:“這就是你要過的日子?”
他那時年歲還小,被母親護在懷中,確實能清楚地感受到母親身子在顫抖。
她在害怕那個男人,怕到連面上的平和都難以偽裝。
直到那個男人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母親終于回神般猛然將他拉到身后,但這樣,卻也露出了她顯懷的肚子。
男人面上剎那間的陰鷙似團烈火要將母親燒成灰燼,而后猛地向前掐住母親的脖子,喉嚨中溢出的聲音可怖至極:“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懷別人的孽種!”
他記得他當時拼了命地去捶打那人,他只恨自己年紀太小,沒有與之抗衡的力氣與本事,他的拳腳與吼叫不能逼退那人半步,反倒被一腳踹到了一旁。
那時跟在那人身后的申棋將他一把抱住,死死捂住他的嘴,而在母親即將窒息之時,那人終于將母親放開,在母親捂著心口猛咳之際,將她拖拽著進了屋中。
屋內發生什么了他并不知曉,申棋將他攔在門外,低聲哄著:“小郎君別著急,大人他舍不得對喻娘子如何的,且放心罷。”
他不明白,那男人都已經顯露兇相,甚至掐住了母親的脖子,這還叫舍不得?
他不聽不信,仍舊拼了命地掙扎,即便是要死在那時,他也要同娘親死在一起。
但隨著屋中傳來罐甕摔碎的聲音,門終于被打開,男人面色陰郁地從中出來走向他,似要把他帶走。
而母親踉蹌著追出來,僅僅將他護在懷中,倔強地直面那人:“你不止一個兒子,為何偏要搶我的?”
男人冷笑著:“你覺得我會容忍我的兒子認旁人為父?”
母親眸露嘲弄:“你的兒子,也不配認旁人為父。”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向來性子柔婉的母親,說了這般鋒芒畢露的話。
“你莫不是當真以為我對你余情難消,這才生下你的孩子?你可當真是錯了,若非那時月份大了,我斷然不會留下你的血脈,我曾想過要將他掐死,我可當真怕他長成同你一樣的人,要不是我夫君心善阻攔,你以為他會活到現在?”
母親的言語似利刃般向男人刺去,而他也未曾得到幸免。
而母親的話卻還沒有說盡:“他隨了我的姓,我寧可旁人議論我未嫁有子,亦或是說我是被人舍棄是糟糠婦,我也不愿讓他認了我夫君的祖宗,他不配,他身上有你的血,他不配!”
這話無異于將男人激怒,男人盛怒之下還要對娘親動手,但他卻是已先一步從母親懷中掙脫出來,撲抱住男人的小腿任他踢踹都不松手。
男人忍無可忍,俯身扯著他的衣襟將他提拽起:“你都聽到了?”
“是同我回府認祖歸宗,還是留在這里,繼續認你那個瞧不起你的娘?”
他當時未曾猶豫半分,直對那人吼著道,他要留下來。
男人怒極反笑,松開他時將他扔在地上,直接大步離去。
后來,母親抱著他哭了許久,爹爹回來時,也未曾將這變故告知,他知曉娘親的意思,主動將屋中摔碎的罐翁認到了自己頭上。
那些話,此后娘親也從未同他解釋過,但他心中多少也能猜明白些許。
娘親說的話雖傷人,但娘親是否在意他,他能感受得到。
就像面對威脅時,娘親緊緊護住他的那份力道從不是假的。
沒有人愿意生下所恨之人的孩子,他不敢想,娘親在厭恨他與不舍他之間徘徊,該是怎樣的痛苦。
他沒有資格要求娘親對他好的毫無怨言,也沒有資格讓娘親為那些傷人的話同他解釋,他能做的只有盡力聽話,讓娘親不要一見到他,便想起那個令人憎惡的陸大人。
只是他從沒想過,在娘親死后,他還會同那陸大人再見。
那時,爹爹在娘親死后悲痛欲絕,卻還要為他與妹妹勞累,在一次上山時不慎落入山下,被發現時已經被山間野獸啃去了半個身子。
姑姑因此事記恨他娘,可娘親已故,這份恨便落在了他身上。
他一個人帶著幼妹艱難,遇到陸大人后,他想過去求那人。
爹爹教他讀書,引他風骨,卻又告訴他,有時候風骨氣節不能當飯吃,幼妹體弱娘胎里便帶了病,他若自持身價,那是害了妹妹。
可當他求到陸大人頭上時,那男人只輕輕撇了他一眼:“你可以同我走,但那個賤種不行。”
他沒說話,男人卻得寸進尺:“替你娘同我認錯,說她錯了,她當初就不應該留在這低賤的地方。”
他沒應。
他可以不要所謂的風骨氣節,但他仍記得娘親在面對這個男人時不卑不亢的倔強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