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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昂見她的動作明白了她的顧慮,當即點點頭,隨著她一同入了金錦閣內。
這是常州最大的首飾鋪面,內有三層,一層首飾布料,二層更衣歇腳,三層供給茶點小食,他們從前私下里見面,便是在這第三層最里面。
還未成親的未婚男女,總是多少面都見不夠的,而見了面守著禮法不敢隨意輕薄,只互相望上一眼便已歡喜到耳根發紅、面頰發燙,隱秘偷見的刺激與心知肚明的喜歡混雜在一起,惹一顆心狂跳得厲害。
宋禾眉一步步踏上臺階,她知曉邵文昂正跟在她身后,就像從前的許多次那般,但此刻卻要將心中的厭惡壓下去,才不會讓她接下來的話說不出口。
嫂嫂挽著她的手走在她旁側,許是察覺到她愈發緊繃的身子,輕輕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在她看過去時動了動唇卻未曾出聲:“民不與官斗。”
宋禾眉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才動唇無聲回道:“我知曉的。”
宋家在常州再是有臉面,也越不過父母官去,更何況邵家早已今非昔比,早不是當年需要借宋家之力立足的境地,加之如今本就有心與宋家過不去,且不說邵老大人搭上的那位京官,單說如今借著工部之人視察的手,便能叫宋家不死也脫層皮。
搜刮過商賈,朝中的撥款便能省下來,不管最后入了誰的腰包,都是邵家得的人情,若細想下去,說不準邵家只是個中人,背后自有汴京來的那位催使。
越是這般想,宋禾眉便越覺心中沒底,只怕即便等下順利走通了邵文昂的路子,也沒有辦法讓此事轉圜。
待到了廂房門前,丘莞率先一步頓住腳步,回身對邵文昂道:“這內里太悶熱,我且在外面吹吹風,二妹夫,你可得同二妹妹好好說。”
邵文昂心有顧慮,卻又不好回駁,只能對著丘莞拱拱手:“嫂嫂說的是。”
他謙順知禮,與從前沒什么兩樣,以往他入宋府拜訪時,偶見丘莞,也都是這般拱手作揖,毫無官家郎君的架子,甚至還會同她寒暄兩句,不因她的出身嫌惡,也不因她是女子低看。
丘莞還是希望二妹妹能將這個男人抓住,否則哪里還能尋到更好的?
她投過去催促的眸光,宋禾眉有意避開,捏著帕子先一步坐在圓凳上:“文昂哥哥,昨日我回了邵府,也不知你是否知曉。”
邵文昂似被突然喚回了神,輕輕噯了兩聲,坐到了她對面。
他也不主動開口,垂著眸。
他應當是舍不得她的,否則不會因昨日她的一句話,便來了這金錦閣。
但他也應當是默許了邵家的決定,否則不會遲遲不主動尋她。
在這不長不短的沉默之中,宋禾眉余光掃到了門口處,門是開著的,同從前沒什么區別,早就定過婚的男女,私下相聚被人瞧見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但若是關著門相見,定會招惹來閑言碎語。
只是如今,門口守著的人,從曹菱春,變成了嫂嫂。
她不能再去想,從前的每次見面,曹菱春盡職盡責地看守后,他們二人是如何糾纏在一起的,她捏著帕子掩在鼻尖,強忍心底的抗拒與惡心,聲音也跟著弱了些:“你與菱春的事,瞞了我五年,你一直說心悅我,可卻背著我同她在一處。”
宋禾眉閉了閉眼:“我氣你瞞我,也氣你小看我,難道我就是那般善妒之人,竟是連一個通房都容不下?從你瞞我開始,你便是低看我,難道我不能生你的氣?”
她睜開眼,再望向邵文昂時,已經帶了些委屈:“我知曉同你說了很多氣話,可我只是想讓你多在意我,怎得……怎么這一切都變了,你不在乎我們的婚事了,也不要我了。”
她的話聽在邵文昂耳中,自然惹得他心疼不舍。
他無措地抽出懷帕要去給她拭淚:“眉兒莫哭,那都是爹娘的意思。”
宋禾眉扭轉過身子避開他,既是不愿讓他觸碰,也是不想讓他擦自己還沒落出淚的眼角。
可這看在邵文昂眼中,便成了是她委屈難自抑,他當即慌了起來:“我怎會不要你,你我多年情分,我是疼愛你都來不及。”
他慌忙在懷中摸索,尋出來一根雕著忍冬的金簪:“這原是我在新婚夜便打算送你的,我知你喜歡金銀,這忍冬又有鴛鴦之意,我對你的心從未變過。”
宋禾眉看見他手中的金簪時瞳眸微顫,她原本雖料想到他會拿定情之物來金錦閣睹物思人,卻未料到他拿的竟是這個原準備送她的金簪。
她曾與邵文昂提起過,娘親說當年爹爹求娶她時,贈了一對分量極重的貴妃鐲,金燦燦得直晃眼,說是要將她一輩子鎖在身邊。
邵文昂聽罷,便說要送她一根金簪,他不舍鎖住她,但卻想同她結發長久。
宋禾眉將金簪接過,攥握在手中,指腹一點點撫過上面的紋路。
這種滋味當真是不好受啊,汪洋般的真情里,卻是扎扎實實地鋪滿了濕沙般的欺瞞。
在其中滾上一圈,被浸潤滋養的感覺是真,但被潮濕黏膩的沙子沾滿了身子,怎么也拍不去的煩躁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