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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江吟兩頰微紅,他飛快地移開視線:林小姐你的好意顏某心領了,可我與小姐并非熟稔之人,你大可不必為了我沾上這么多麻煩。說著他從柜中取出厚厚一疊錢:林小姐諸多人情顏某無以為報,只能將這些盡數歸還林小姐。這是要與她劃清關系的意思,顏江吟果然如同傳聞那般高傲,只是對付這樣的顏江吟她也有自己的辦法。
林嫮生走上前掂了掂:我給你的可不止這個數。她刻意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因為笑意上挑著的眼角讓她看上去有點像是只狡猾的狐貍。
聽我唱戲當然是要付錢的。他眉心微蹙:你打賞給我的都在這里他話還未說完便被林嫮生以食指點住嘴唇。
除卻這些還有我傾慕顏老板的一顆心,我送你的那些花箋每一張都是我親手壓的,你說光是這些怎夠?她料定他說不出反駁她的話,伸手壓在那疊銀鈔上,指尖有意無意碰上他的手背。
胡、胡鬧!顏江吟哪里見過像她這樣的大小姐,他紅著臉往后退:這種事怎算得清,林小姐你莫要糊弄我。
林嫮生輕笑出聲:是算不清也不必算清,就是要算不清才好呢。她又再向前一步,我喜歡你,對你好都是自愿,你若歡喜,我便是把你捧上天也行。你值得我這么做。
許是她的笑容太過耀眼的緣故,顏江吟別過頭:說得這般好聽,世上哪有沒有目的便對人好的傻子。
那顏老板覺得我的目的是什么?她反問道,將問題又拋回給他。
你顏江吟張了張口,他知道她的目的就是他整個人,可這種厚臉皮的話他怎說得出口。
林嫮生主動給了他一個臺階:顏老板,我的目的很簡單。我希望為你分憂,護你無恙。我欣賞你、喜歡你,不愿讓糟心的事牽住你,你若有心便是我幸,你若無心只管唱下去便是。
隨你便顏江吟小聲嘟囔,聽上去像是抱怨她纏人,又像是同意了她的親近。
那便是她同江吟第一次見面,外人都說他像只高傲的鳳凰,可林嫮生卻覺得她像只刺猬。柔軟的腹部只會展露給信任的人,堅硬的刺是保護自己的手段,阻隔一切陌生危險的人事。但他既然許了她第一次見面,那么之后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林嫮生知道了顏江吟的許多事,比如他八歲便開始學唱戲,日日天不亮便開始練功,其中辛苦非常人所能想象。又比如像他這樣名聲大噪的花旦,怎會沒有金主愿意包養他,但他本性孤高清傲,即便是得罪權勢也不愿趨炎附勢,這性格不是沒讓他吃過苦頭的。平日里他每一次登臺都是座無虛席,可賺的錢大部分都是用于戲班子里所有人的營生,上至師父養老,下至新來的小僮,每月月錢都得靠他的嗓子賺。
對顏江吟的事,林嫮生知道的越多便越是被他吸引。她喜歡他的容貌,喜歡他的孤傲,就算下來戲臺他在她面前連笑容都吝嗇,說話從來都是繞了十七八個彎兒,虧得她每次都得去問杜姐姐,才能明白他話中的門道,林嫮生還是對他怎么看怎么喜歡。追求他的時候,她時常會忘記自己只身留在異國的不安與寂寞,她被帶入他的情緒中,像是迷霧之中多了一盞亮到晃眼睛的燈。
她想要他這個人。他越是矜持她的攻勢便越是纏人。漸漸的,如何能讓顏老板開心,林嫮生有了自己的見解。
顏江吟需要錢養活戲班,但錢從不是能夠打動他的東西,準確說來一切旁人看上去貴重的東西都不是。
發現顏江吟嗜甜是一次意外。宋家的少爺對杜姐姐確實有心,但就和林嫮生一樣,在追求心上人的時候總是不得法門。他送娃娃,送花,送點心,通通都是讓杜姐姐頭疼的東西。林嫮生將冠春園荷花酥帶給顏老板,倒是沒有借花獻佛的意思,只是杜姐姐不喜歡,宋公子送的太多,她一個人又吃不完。
顏江吟接過碟子的時候,眼睛里是閃著光的,雖然就那么一瞬,但林嫮生卻沒看漏。他咀嚼的時候雖然端著態度,克制著表情,但那入口即化的清甜味道在口中散開時,他的眼角確實彎了起來。
原來顏老板也有這樣一面,喜歡甜食。她直勾勾地望著他,嘴里叼著筷子。
你顏江吟聽見這話停了手,他瞪著林嫮生,俊俏的臉上雙頰顯出可見的緋紅。
嗯。林嫮生的笑容更大了:你還有什么喜歡吃的,我什么都可以帶。說著她湊過去,用指尖抹掉他嘴角的糖霜。
顏江吟的臉更紅了。他不自覺后退半步:你在做什么!男女有別斥她的聲音挺沒威懾力的,像只炸毛的小奶貓。
顏老板,你的臉好紅。她笑盈盈地道,毫不留情的戳破他的薄的紙一樣的臉皮。
不知廉恥哪個閨秀大小姐像你這樣他罵人的詞匯和他戲臺唱的花式可不同,貧瘠的讓人感到同情。
我只傾心顏老板而已。林嫮生抬頭直視他,一副問心無愧的表情。
他只是瞪著她,心跳快得令他自己都害怕。
這樣吵吵鬧鬧的日子過了許久,直到后來,他們兩人真的成了一對兒。
林嫮生不僅將大把大把的銀子往戲臺子上砸,臺子下頭還處處護著顏江吟,別人要是敢說顏老板半分不好,她便是第一個發脾氣的。軟硬兼施又磨了這么久,顏江吟本也不是清心寡欲的出家人,怎么可能不動心。他們在一起是那么順理成章,他答應她的那天,林嫮生整個人像是泡進了蜜罐子里,偏就顏江吟自己卻還是不能全然安下心。
你就不覺得我對你不好?顏江吟沒由來這么一問,林嫮生端茶的手頓住。
江吟你待我哪里不好?又是泡茶又是幫我挽發,別人都不知曉你有多好。她早對他換了稱呼,偏他還是堅持要叫她林小姐,她對這一點著實不滿,但知道他脾氣擰,吃軟不吃硬。她也不急,只尋思著慢慢讓他改口:再說你懂詩又懂畫,替我畫的肖像,我都收在屋子里呢。
林小姐在我身上花的銀子,大可買下一街畫鋪。顏江吟反駁:喜歡我的做甚?
江吟,我就喜歡你在臺上要千嬌百媚的模樣,多少錢也是比不上你。她大約能猜到今日顏江吟又是鬧了哪里的脾氣,林嫮生親昵地抱住他:我聽說了,昨晚有人鬧著要買下你,在戲園子門口鬧得很難看。
顏江吟身子一僵,臉色變得蒼白。
林嫮生看他這樣嘆了口氣:他人說戲子無義,可你卻是我見過最重情義之人。江吟,你的眼神做不得假,我懂,你愿意跟我,便是十足十的真心,不然你也不會因我一句玩笑話,在臺子上唱了半月的。這首曲子是極難的,當初只因為她一句想聽,他便一連演了半月。顏老板的名聲絕不是她拿錢捧得出來的,他在臺上的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句唱詞一個轉調都是多少年的工夫??蛇@個在臺上那么自信耀眼的人,在她身邊的時候總像是只炸毛的刺猬,兇起來連她都扎。
顏江吟望著她,沉默良久才鄭重道:我顏江吟自小在戲園子什么苦沒吃過。遭人陷害,遭人妒忌,覬覦我身子的人也多到記算不清。你要是嫌棄我,現在便舍了我。你若只是一時興起,或是存心戲耍我大可找別人。
林嫮生一句話堵了顏江吟的嘴,她憐惜地撫摸著他的背:你知道,我不是尋常大門不出的深閨佳人,也不用將我同他人比。我不想給你承諾,只想告訴你除卻身份、地位,你我是一樣的人,我對你,和你對我一樣真心。
真心顏江吟恍惚一下,他在戲臺子上雖唱的字字真切,看著戲園子門里門外的人世,他卻覺得真心只最廉價無用的東西,可偏她將一顆真心擺在他眼前,讓他想要去靠近,不得不相信。
林嫮生笑笑,她將人摟在懷里:你瞧瞧你一股子潑辣勁兒,鳳凰的頭不能低,你這么驕傲一個人,我既然真心的喜歡,便愿意把你護著滴水不漏,往后我守著你,護著你,直到你愿意信我,愿意叫我的名字為止。
林嫮生顏江吟含了氣的聲音微微發抖,他叫了她的名字,卻是威脅著垂眼瞪她:你若是騙我,我就我就!
我若騙你,林嫮生將隨身的匕首掏出遞到他的手里,她指著自己心臟的位置認真道,你親自結果了我,我這命都送與你。
那時她說的并非玩笑,可當她終究辜負他的時候,他卻沒能殺得了她
林嫮生看著那凋敝殘破的戲園,深深吐出一口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