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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琛也累了,退到床邊,坐到地上,背靠著床沿,靜靜望著他的動作。
兩人今晚這么撕破臉地大鬧一場,現(xiàn)在可謂是滿地狼藉。
家人未必沒聽到,樓下的動靜那么大,又是摔東西又是喊叫,就算三樓的榮晏尚不知情,榮杰跟賀褚言肯定聽到了。
只不過大家留著面子沒有立刻來問,可明天早上見了面,該怎么說?
還說要回景家吃飯,現(xiàn)在兩個人都掛了彩,景屹川跟景馥年要是發(fā)難,又要如何應對?景屹川眼睛毒嘴巴毒,指不定會說什么難聽的。
何況還有付昕予父親的事,爛攤子,lena漫長的康復期,看不到頭,景嘉昂放棄了人生理想,現(xiàn)在整個人空了心。
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是一樁難題,全部堆在那里,山都會搖搖欲墜。是啊,能用錢解決的困難都不叫困難,那這些要怎么解決,才能讓大家都滿意?
與之相比,什么喜歡不喜歡,愛不愛的,又渺小可笑了。像在地震后的殘垣里,挑剔窗簾的花紋是不是合心意。
可是,景嘉昂就是在意這個,榮琛心里清楚。
景嘉昂從小并不缺少愛,景家雖然疏離,但始終有父母兄長圍著他轉,物質上就更不用提。
他缺少的,或許是對愛的理解,可畢竟他才二十多歲,對感情有純粹的苛刻的要求,這沒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意的甚至并不是愛意本身,并非抽象的,可以來自任何人的“愛”,而是榮琛這個人,對他到底是什么態(tài)度。
他要的感受太特定了,必須來自自己,必須是那一種,別的都是假的,都不算數。那么自己究竟能不能給他他想要的?
曾經一起送付昕予去上學,兩個人坐在校園的池塘邊,想過,等到景嘉昂三十歲的那天,他們會怎么樣,榮琛那時就在感慨,景嘉昂可以憧憬未來,相信時間一定會帶來更好的東西,他卻在畏懼時間的流逝。
年齡的差距不是天塹,但也很實在。
眼下見到年輕人頹然的樣子,肩膀垮著,頭也不抬,榮琛沒有心力,更沒有意愿再跟他爭執(zhí)了:“……還疼嗎,我讓醫(yī)生來看看你的傷?”
景嘉昂深吸口氣,別開臉,靠在沙發(fā)背上:“有什么好看的,又死不了,還嫌不夠丟人,本來就跟個笑話一樣。”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越發(fā)駭人的雨聲里,榮琛撐著膝蓋先站起來:“那我來吧。”
他去浴室取來常備藥箱,里面瓶瓶罐罐林立,分類整齊。榮琛打開,坐在地上研究標簽,他沒有自己處理這些事的經驗,從小到大,受了傷有家庭醫(yī)生,最不濟還有榮晏,還有仰青。
見他慢慢吞吞的,拿起這個看看,放下,又拿起那個,景嘉昂長嘆一聲,用腳把藥箱往自己那邊勾了勾,接著也滑坐到地毯上。
他常年戶外運動,受傷是家常便飯,弄這些事情,自然比榮琛熟稔許多。景嘉昂熟練地拆開棉簽,碘伏,消毒濕巾。
他看不到自己的傷口,只能先解決榮琛的:“抬頭。”
榮琛聽話照做,信任地露出脖頸,任他處置。上面血痕遍布,有幾條,血珠凝固在上面,已經成了暗紅色,看著就疼。
景嘉昂目光微動,咬著下唇,湊近了一些,仔細地給他清理傷口,涂藥。
然后是顴骨的淤青,破了的額頭,虎口上以及小臂的咬痕。景嘉昂清楚地見到了自己造成的傷害,顯然并不忍心,手里的動作停了又停。
過程里,兩人都不說話,景嘉昂的呼吸漸漸不太平穩(wěn),他掩飾地低頭,換新的棉簽,最后撕開創(chuàng)可貼,貼在最明顯的那條痕跡上:“可以了。”
這下?lián)Q榮琛來幫他了,景嘉昂原本還想推拒,但榮琛說:“你就當是自己在上藥,行嗎?”
景嘉昂不說話了,他坐在那里,任由榮琛靠近。
呼吸相聞間,兩人諷刺地迎來了這段時間來少有的平和,景嘉昂的怨氣似乎暫時被他壓制,榮琛也不再急于辯解和尋求原諒,問個不停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景嘉昂感受著榮琛謹慎地清理他嘴角的創(chuàng)口,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過你。”
“你說。”
“其實,追尾那次,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榮琛倏然抬頭看他,見他面色沉靜,不像是會說什么臨場的氣話,才問:“那是什么時候?”
景嘉昂慘然笑笑:“我爸和景屹川選了你,我偷聽到后,就悄悄跑來過一次。”
“你為了看望你爸爸,經常在醫(yī)院,有一回,我騎摩托車戴頭盔,跟了你很久。從醫(yī)院出來,到餐廳,到會所。看你在不同的地方下車,跟不同的人見面,談事情。我遠遠看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