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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程大夫脾氣不差,這會兒也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了,冷臉看著對面家屬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沒辦法,還是忍氣吞聲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看醫生態度沒那么好了,也可能單純是想在老丈人面前好好表現一番,那男子暴跳如雷,推搡了程大夫一把,程大夫趔趄了幾步,回推了一把,兩個人就這樣你一拳我一腳扭打在了一起,病房里瞬間亂作一團。
秦勉一直倚在門邊看得連連嘆氣,這會兒見矛盾升級了,連忙湊過去拉架:“程老師,冷靜點!”他對那個家屬沒什么可說的,畢竟話也要講給能聽懂的人不是,便提高了音量沖著程大夫吼。
人上頭的時候是聽不清身邊的人在說什么的。不止秦勉,兩個護士也來拉架了,非但拉不開怒火中燒的兩個大男人,反倒是有個護士不幸被誤傷了一拳。秦勉知道局面不可控了,讓人去叫主任跟安保人員來,自己則緊緊抱著程大夫的腰,試圖拉住兩頭蠻驢一樣的人。
秦尚清來得很快,他比任何人都要鎮定,見到秦勉也在這兒有些輕微的意外。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秦勉,大概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受傷,見秦勉全身都完好,視線才從他身上移開:“誰準你們在病房里打架的!我是主任,有什么事跟我說!”
主任的頭銜果然很好使,兩個人很快就停手了,程大夫嘴角滲出了血絲,那家屬也不見得沾光,眼眶青了一塊兒。兩個人都氣拽拽地跟著秦尚清去辦公室理論了。
臨走前,秦尚清扭頭看了秦勉一眼:“沒事了,早點回學校吧?!?
“嗯,”不出意外,秦尚清又要處理這種讓人力竭的破事了,秦勉替他爸感到頭疼,但確實是沒辦法的事情,“再見,爸。”
隔天秦勉再去見習的時候,程大夫已經不在了,科教科給他安排了另一位老師。
秦勉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那名家屬息事不寧人,最后做了檢查,只是輸尿管輕微損傷,屬于術中常見情況,但他非說是程大夫醫術不夠高明,醫德也不夠高尚,把他打得全身上下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程大夫便被勒令停職了一星期。
無論如何,程大夫確實是動手了的,打起來時還占了上風。按醫院的規定,這個處分結果還算合理。
但秦勉咽不下這口氣,他給程大夫發消息,關心了一下,又寬慰了幾句,讓程大夫給自己買杯全糖的奶茶,好好補償一下自己。
程大夫發了個苦笑的表情:“收入水平還不允許。一杯奶茶一二十,頂我半個夜班的工資了?!?
這回秦勉真的笑了,苦笑。這次也是親眼見到了。
他按滅手機,立在落地窗前向外眺望了一會兒,慈濟醫院的大樓越建越多了,每個窗子后都有人在,或是患者,或是醫生,而醫生里又有高年資的上層主任醫師,有熬了好幾年終于不再是萬年主治的副主任,有兢兢業業臨床晉升兩手抓的主治醫生,但更多的,是一波又一波的規培醫生、實習醫生和見習醫生,他們是這醫院里最底層的人、最廉價的勞動力。
在泌尿外科的這幾天秦勉格外心累,好不容易熬到了出科的那天,他跟幾個一起見習的同學在安和西路上一家烤魚店吃了頓烤魚慶祝。
吃完渾身上下跟浸在烤魚料汁兒里了似的,幾個人活脫脫好幾條行走的烤魚。為了散散身上的烤魚味,他們就在商業街上閑散地溜達了會兒。
時節已入初夏了,大路兩旁的法桐都重新生出了濃綠的新葉,在晚風中獵獵搖晃,掩映著路燈的光。
隔著層層疊疊的樓宇大廈,能看見慈濟醫院的內科大樓,每一扇窗子都亮著。離得太遠,他數不清哪一層是六樓。
婁闌此刻在做什么呢?在醫院?在實驗室?在學校?在家?
他們科也這么累么?他也要時常跟一些難纏的病人家屬打交道么?他會不會也被惡意打罵卻要克制著不能還手???
秦勉突然就有點兒懷疑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東西了。
他心里埋著事,不知道該如何消解,索性就這樣埋在心里,一個人對著夏夜的風默默嘆息。其他幾個人覺得味兒散得差不多了,消食也消得差不多了,開始折返回去往學校走,秦勉不想這么早回去,就自己繼續沿著街往前走了。
烤魚的米飯有些硬,磨得他胃里有些疼,他雙手插在兜里按住上腹,漫無目的向前走。
再往前就是一家大型美食城了,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前面的廣場上有好些擺攤的,各種套圈、鮮花、手工、小吃,特別熱鬧,特別有煙火氣。
突然,他在人群里看見了婁闌。
秦勉心里的郁悶頓時一掃而空,加快步子走到婁闌跟前,打了個招呼:“婁哥,好巧?!币舱沁@時他才發現,婁闌旁邊還有一個人,一個女孩子,他仔細一看,竟然是宋榕。
婁闌見是他,眼里也流過了幾分驚喜:“干嘛來了?”
“剛跟同學吃了飯,散散步,”秦勉又跟宋榕打了個招呼,“你跟宋榕姐逛街?。俊?
“好久不見。”與上次見面時截然不同,宋榕神情懨懨的,眉眼之間都帶著一縷憂郁和木訥,聲音低啞微弱,似乎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晚風吹拂著女子單薄的外套,她整個人都顯得瘦弱,仿佛要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