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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黎猛覺,如今已到澇雨時,不必說渝州地處南面,常年多雨,如今更是綿綿地下個不停。
昭黎放了簾子,聞著雨聲,街道兩側的人漸漸散了,她擺弄自己的喜服。
紅得發艷的大氅,針腳細密,一圈圈的金邊,是娘親數個日夜沒合眼親自縫制。其上偶見幾處墨色,在紅色中格外惹眼,不聽外頭的喧囂,昭黎只自顧自地摩挲著衣裳。
昭黎直到入了洞房都是暈暈乎乎,閨中之事家里的教引嬤嬤都有說與她聽,但人心向來隱晦,昭黎羞于多問,嬤嬤也不多言。
坐在屋內聽著一陣陣的雨聲落入耳朵,昭黎悄悄自己掀了蓋頭看——
成堆的紅棗摞在陶盤內,相應的還有花生,諸如此類,其上皆覆“囍”字。
昭黎閑著在屋內四處查看,素手輕擢,半盞茶便落了果仁碎屑。正欲觀摩一番,忽聽一陣夾著泥濘的腳步聲,嘈雜得很,想來不只一人。
只是等那腳步聲愈發近了,就只剩一人了,昭黎感到一陣寒意涌來,如門外雨水的潮氣一般,不等她反應便灌進了衣袖。
夏日的熱意混著雨水的濕意一同襲來,女孩忙不迭地重新給自己蓋上蓋頭,那人的氣息和著落雨后泥土的氣息浮上她微微皺起的眉頭。
蓋著蓋頭,昭黎在地上看見了一雙鞋,跟自己的樣子如出一轍,只是大了些,鞋幫上有些許泥濘,想是來的路上濺上的,在通體雪白的鞋幫上格外扎眼。
來人還未開口,檐外殘雨滴落的聲音愈發清晰,身上像爬滿了螞蟻一般的不自在。昭黎等了幾瞬,欲打破這令人尷尬的氣氛,丹唇輕啟——
那人卻先開了口:“勞碌一日,可還吃得消?”
不等她作答,時二自顧自說了聲“雨大”。
時二身上帶了些潮氣,混著酒氣,一起鉆入昭黎的鼻息間。
昭黎聽見自己心跳一瞬加快,指尖泛著冷意,幾不可見地扣緊手背,留著印記。
剛用花瓣染紅的指甲竟被她摩挲得有褪色的征兆,昭黎只覺來人的氣息愈發濃烈,如化不開的烈酒,帶著醉意,不覺臉上就染了薄紅。
時二拿了喜稱挑起蓋頭,昭黎看見桿子伸進來,下意識后撤——
“躲什么?”時二的聲音清冽,如碎玉般敞亮,帶著些笑意,昭黎只覺“意氣風發”。
也對,待字閨中時爹爹曾言,那時二不過長她四歲,如今大不過二十歲。
“沒,沒躲。”昭黎給自己找補。
她聽見時二嘆了口氣,身上的熱意融了外面帶來的濕意,挑開蓋頭的一瞬,蓋頭下的女孩子微微抬眸——
二八芳華,同他頭次隔著紗窗看到的模糊不同,昭黎就這么看著他,一瞬不瞬的,唇上的胭脂被她抿過幾次后基本干凈了,抬著眸子,卻有躲閃之意。
兩彎眉似蹙非蹙,看在人眼里滿心的愁緒,那雙眼睛似情非情,只一眼就將人的魂吸走一般。
時二自詡并非貪色之人,但如今直覺得眼前的人兒恍若神仙妃子,朱唇微抿,漾著水的眼睛,鼻梁挺拔秀麗而不突兀,連帶著鼻尖的弧度都是剛好的。
昭黎生得小巧,泛著水光的人兒,通體透著一種“潤”,獨屬于南方女子的“潤”。今晨新婦開臉后換了發髻,把她本就不大的臉襯得愈發小了,看著尚且年幼,卻已是國色。
昭黎也終是見了他廬山真面目,略顯強硬的面部輪廓,來人的膚色并不白,是康健的麥色,許是昭黎年紀尚小,便是他垂著眼半弓著身,她還是得仰頭而望。鼻峰挺似山,眉骨高聳著,昏色的紅燭映照下顯得他愈發凌厲了,薄唇緊抿,偏生長了一雙桃花眼,似有若無的笑意。看在昭黎眼里,煞是英氣。
昭黎一時覺得喉頭干澀,想用茶來潤,但是眼前的男人就這么盯著自己,連蓋頭都沒完全掀起,她如何知道該不該開口。
直至時二掀了蓋頭,昭黎才如獲大赦,移開了眼睛,然爬上耳根的薄紅自是騙不了人,就如迎親時紅艷艷的花瓣,倒襯得她愈發嬌俏可人了。
到時二眼里儼然成了女孩被嚇到,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化解這微妙的尷尬,聽著外面的雨,時二計上心頭,略顯干澀地開口:“這雨下了有四五個時辰了,倒濕了府里的喜字。”
他的聲音如碎玉般清冽,聽著卻夾著一股溫潤,這同傳聞中不同,昭黎早聞時家二公子生性涼薄,但百聞不如一見,今日一見,倒非如此。
“嗯…”昭黎應了聲,垂了眸子,又道,“二哥沒淋到吧,外頭泥多,路也濕滑。”
明明話還沒說完,原本備好的話在舌尖齒間滾了又滾,她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了,只得輕咬朱唇,嘗到了腥澀。
昭黎蹙著眉轉眸看向身旁蓋了“囍”字的干果盤,只是那抹紅浸了潮氣后愈發艷麗了。
女孩一瞬間的蹙眉被他盡收眼底,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時二本就被她一聲“二哥”惹得心念微動,又見她不再言語,只當她害羞,輕咳了聲:“我叫時懷瑾,字承風”又頓了一瞬,“行二,你愿意叫什么都隨你。”
昭黎點點頭,聲如銀鈴:“好,小女昭黎,小字清晏。”
時懷瑾瞇了瞇眼:“清晏…”他細細咀嚼著這二字,“怎么寫?”
“‘河清海晏’的清晏。”昭黎看見他伸過來的手,以為他問筆劃,但是她忘了自小酷愛讀書的時家二公子怎會不知寫法。
時懷瑾眼里閃過一絲不解,見她在她手掌中寫著,一筆一劃,她的手攥著他的手指,手若柔荑,帶著涼意,軟若無骨,他一只手便能掌握且有盈余。
見昭黎寫得認真,一陣癢意自手心而來,時懷瑾低垂著目光瞥見她露出來的脖頸處,大片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