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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泠抬眼,望著四周茫茫無邊的陌生枯林,全然不知身在何處,再低頭看向懷中毫無聲息之人,再也繃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師父,你在哪兒啊......”
......
緩了許久,她才勉強收住,卻也騰不出手給自己擦淚,只得低下頭,在周洄胸前蹭了蹭,啞聲罵自己:“謝泠,你真沒出息,這種事師父遇到得多了,可不曾像你一樣。”說著又垂眸看向懷中面色蒼白之人:“你更沒出息!每次都自以為是,到頭來,還不是要我來救你!”
待心中翻涌的情緒稍稍平復,她才閉上眼,開始凝神調息。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如今已是入冬,兩人身上衣衫多有破損,若是在這荒郊野嶺過夜,不被野獸襲擊,也會被活活凍僵,得盡快尋個山洞才是。
謝泠抽出長劍,抵地起身,想將周洄背起,可只有一只手臂用力本就不穩,再加上昏死之人格外沉重,剛勉強將人扶上背,手腕一松,周洄瞬間順著肩頭滑下,身子又是一跌。
她連忙轉身,險些要哭出來,又強行忍住:“對不住,對不住。”
謝泠喘了口氣,再次費力將他扶起,這次她先讓他背部抵在枯樹上,穩住身形,隨即解下腰間長帶,繞過他身后,將兩人腰身死死捆在一起,用嘴咬著,系了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她早已是滿頭大汗,卻也不敢耽擱,咬牙發力,單手拄劍,背著周洄一步步往前挪。
月亮不知何時已掛上樹梢,天邊清冷一片,遠處枯林連綿不斷,溪水映著月光緩緩流動。
“第一次見你,你就倒在路邊,也是我背著你往破廟走,啊,我還把唯一的保命丹藥給了你,現在想想真虧啊......你身上的丹藥可比我多多了,等你醒了,我得再跟你說一次,你得記得還我,咱們雖然是朋友,可親兄弟也得明算賬不是......只是沒想到后來又在金泉郡遇上,我當時還挺開心的......金泉郡,唉,好想吃和月樓的鹵鵝啊......隨便他們也不知如何了......”
少女背著昏迷不醒之人,一路漫無邊際地碎碎念,想到哪兒說哪兒,說著說著,身上好像也沒那么疼了。
......
謝泠背著周洄沿著溪邊走了許久,也未見一處山洞,腹中早已餓的空空蕩蕩,自清晨在寺內用過齋飯后,到如今滴水未進,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片刻也不敢歇,一旦停下,恐怕再難起身。
忽一抬頭,竟見遠處飄起裊裊青煙,在夜色中格外顯眼,她一時喜出望外,側頭喊道:“周洄!我們有救了!”
背上之人毫無回應,她也不在意,一股勁兒從心底涌上,竟走得比方才還要快上許多。
走近發覺原是間小木屋,窗內還亮著燭火,謝泠低頭在手臂上胡亂一蹭,正要抬手敲門,木門卻先一步被拉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上裹著件藏青色粗布棉襖,領口袖口處早已磨出毛邊,腰間緊緊束著根牛皮腰帶,勒顯出利落腰身,一張臉黝黑粗糙,顴骨分明,眉骨處一道傷疤,平添幾分冷硬。
“大哥,可否行個方便......”謝泠話音剛落,便見那男子目光在她臉上輕輕一繞,沒多言,只側身讓步:“先進來吧。”
謝泠眉頭一挑,看他樣子得有三十來歲,聲音卻有些稚嫩,她也不再客氣,徑直走近屋里。
木屋不大,屋頂懸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自高處漫下,剛進門,屋內陳設便盡收眼底。
四壁是粗糙原木,墻上懸著幾塊獸皮擋風,旁邊掛著風干的藥草與幾串干果。
靠墻一側擺著一張木板床,鋪著厚實的獸皮,床頭豎著一把獵弓,靠窗有一張矮小木桌,桌角靜靜立著一尊小木雕,輪廓模糊,看不出雕的是什么。
謝泠轉身道謝又問道:“有水嗎?”
男人沒應聲,只緩步朝她走進,謝泠心生警惕,下意識退了一步。
他見狀低笑一聲:“背著人,不累嗎?先將他放到床上吧。”
謝泠窘迫一笑,正要單手去解腰帶,他卻已俯身靠近,指尖輕挑解開死結,手指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腰身,一碰便收,旋即伸手托住下滑的周洄,穩穩將人扶到床上。
“多謝。”謝泠在他身后輕聲道。
男人將周洄安置好,轉身示意她到窗邊桌前坐下,又給她倒了碗水。
謝泠二話沒說,仰頭一飲而盡,痛快道:“再來一碗!”,那模樣大有痛飲幾壇烈酒的氣勢,話音剛落又自覺不妥,忙縮了縮脖子笑道:“我一路滴水未沾,屬實有些渴。”
男子沒說話,只在一旁靜靜看著她,眼底藏著淡淡興味。
謝泠連著喝了四五碗,才端著走到床邊,想喂周洄幾口,可他昏迷未醒,只灌了小半碗便再也咽不下去。
她扯著衣袖給周洄擦了擦嘴角,再回頭時,那男人正望著她,一臉專注。
謝泠小步坐回桌前:“多謝大哥相助,敢問尊姓大名,來日必當報答。”
男子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盯著謝泠的臉,慢悠悠道:“我叫云景,今年十七。”
十七?
謝泠一怔,險些以為自己昏了頭聽錯了,見他眼神認真,又恨不得此刻躺在床上的是自己,怪不得聲音這般清朗,只是這張臉,怎么看都跟師父差不多年紀,少說也有二十五六。
謝泠訕訕一笑:“是我唐突了。”
云景也不惱怒,指尖點著自己的臉:“是不是這張臉讓你誤會了。”
他抬手,用指腹擦了擦,露出底下正常的膚色:“夜晚抹上黑粉,不易被野獸察覺,不過,傷疤倒是真的。”
謝泠默默喝了一口碗里的水,又聽他淡淡開口:“你喝這么多水,附近可沒有茅廁,只能在外解決。”
“沒事。”謝泠臉上一窘,只覺這人說話莫名讓人不舒服:“我能憋。”
云景聞言笑了幾聲:“你說話倒是直白。”
謝泠也隨意了些:“彼此彼此。”說著話頭一轉:“你怎么不問我是誰?為何背著個重傷之人?”
“我不問那些沒用的,你不如告訴我你叫什么?”
謝泠坦然答道:“謝泠。”
云景垂眸低聲追問:“哪個泠?”
謝泠伸出指尖輕輕蘸了點碗里的水,在木桌上一筆一劃寫著自己的名字,寫罷抬眼笑道:“這個!”
云景的目光自始至終落在少女那根沾著水珠的指尖上,半晌才輕輕抬眼,唇角一勾:“好名字。”
說罷起身拿起弓:“墻上的獸皮你可取下鋪在地上,我要去打獵了,你自便。”
謝泠忙起身:“深夜打獵?”夜里這般黑,能抓住什么。
云景笑得意味深長:“有的獵物,只有半夜才會送上門。”
謝泠微微一怔:“那你小心。”
待云景走后,謝泠取下墻上一塊獸皮,鋪在地上,又伸手往床那一側推了推,這才坐上去,側頭望著周洄,見他胸口起伏,氣息平穩,想必是玉肌丹有所起效,懸了許久的心,這才稍稍落下。
可一想起方才云景出門前那暗沉的目光,她還是留了個心眼,將懷里最后一枚燕子金鏢置于袖中。
又起身替周洄蓋好獸皮,指尖不自覺碰到他的手,忽覺一片冰涼,她眉頭一皺,忙將他的手握住,順勢挨著床邊坐下。
屋頂油燈搖搖晃晃,光影明明滅滅,一直緊繃的神思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襲來。
她就那么握住周洄的手,頭歪靠在床邊,不知不覺,沉沉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耳畔忽覺一股溫熱氣息。
她猛地一驚,睜開眼,云景不知何時已欺身上前將她困在臂彎。
他笑意輕佻,眼底翻涌著情欲:“只是抱著你我便已心神難抑。”
說著目光掃過一旁昏睡的周洄,又落回謝泠臉上,指腹輕輕蹭過她的下唇。
“若是當著你夫君的面要了你,豈不讓人神魂顛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