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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珠垂著的手頓時攥緊,步子朝前一步。
元渺趕到的時候,軍醫已經處理好了兩處箭傷,正在處理元承均胳膊上的刀傷。
陳既明怕元渺懷有身孕,見不得血腥,立即出去,將人攔在屏風外面。
元渺隔著屏風看了眼里間,偏頭問陳既明:“陛下情形如何?”
陳既明道:“軍醫尚在處理傷口,還沒給出定論,玉娘在里面?!?
陳懷珠在里間目不轉睛地盯著軍醫處理傷口,上藥,待軍醫終于上完藥,她才敢問:“情形如何?”
軍醫知曉了她的身份,頷首回答:“傷勢有些重,且胸口那處,新傷疊著舊傷,雖不致命,卻最是兇險,若是那處沒有舊傷,生還的可能性也許會大一些,”他嘆息一聲,“待會兒陛下可能會發熱,小人會與張太醫商量后續用藥,如若陛下能喝了藥叫燒退了,兩三日能醒轉過來,便算是從閻王爺手中撿回一條命來,若是遲遲醒不來,只怕,兇多吉少?!?
聽見最后四個字,陳懷珠幾乎要站不穩,還是軍醫從旁扶了下她,她才勉強撐住。
她嗓音干?。骸昂茫抑懒恕!?
岑茂找了干凈的褻衣上來,同陳懷珠低頭:“見過娘娘?!?
陳懷珠坐在榻邊,同岑茂吩咐:“勞煩岑翁扶一下他?!?
岑茂應聲。
陳懷珠于膝上撫平褻衣,看見岑茂一時不察,差點碰到元承均后肩上的傷口,立即提醒:“小心些。”
陳懷珠忽然想起,這還是她第一次給元承均穿衣裳。從前總是他照顧她更多一些,爹爹辭世以后,她每每睜眼,也是看不見他人的,因而她的動作顯得甚是生疏且笨拙。
待為元承均穿好衣裳后,陳懷珠看見岑茂,才想起來軍醫方才提到元承均胸口那處是新傷疊著舊傷,她遂轉頭問:“軍醫方才說,他胸口處,有舊傷?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她從不知曉此事。
岑茂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榻上榻上近乎奄奄一息的天子,一番欲言又止后,長嘆一聲,“是去年春狩的時候,陛下當時并未棄您于不顧,而是親自帶人從齊王營地的后山上摸了下來,就是怕廢齊王正面不敵,挾持您,只是廢齊王實在狡詐,陛下前去救您時被廢齊王埋伏在那破舊柴房外的伏兵所傷,只好先斷后,命周將軍去營救您,”他頓了頓,“當時您遞上來請求廢后的奏章時,陛下也是尚在昏迷之中,且陛下當時叮囑了,此事務必要瞞著您,所以當時陛下并非有意不見您,實在是沒辦法見?!?
陳懷珠一時瞠目結舌,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內容,轉頭看向榻上躺著的,身受重傷且唇無血色的男人。
她深感無措,為何是這個時候,偏偏是這個時候讓她得知真相,她緊緊攥著自己的領口,幾欲不得呼吸。
陳既明安頓好元渺后,重新繞進來,他蹲在陳懷珠身側,輕聲問:“玉娘,你嫂嫂說你也方醒來,你要回去休息么?”
陳懷珠眼尾通紅,她轉過身,語氣認真:“我不想走,他畢竟是為了我才到了生死未卜這一步,即便不論別的恩怨,只論道德之心,我也做不到安心回去等消息,我得留下來照顧他。”
陳既明眸色復雜,但他仍舊選擇尊重小妹的決定,“好。”
所有人都退下后,屋中清醒著的人,只有陳懷珠一個。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掠過元承均的眉眼,以及他身上的傷口,不知要如何看待她和元承均之間的那十年,還有最后的那一年。
她原本還想逃避,然而元承均的現狀卻逼著她不得不面對現實,面對兩人之間的一切。
恍惚之間,她心頭涌上來一陣恨意,卻與之前得知元承均欺騙她十年,喂她十年避子湯時的恨不一樣。
那時她是恨不能讓元承均去死,去給她可能會有的孩子償命,如今,她卻又恨元承均這副樣子,恨他從前不將春狩時的真相告訴她;恨他舍命讓自己逃出生天;恨他為了她險些丟了性命;恨他明明已經到了瀕死的地步,卻還是要握著她的手,說不會讓她忘記。
她喉頭哽咽,對著雙眼緊閉,人在昏迷之中的元承均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感覺自己幾乎要被撕裂成兩半,仿佛被困在峭壁與懸崖之間,進退兩難。
如若他就這么死了,她大約會愧疚一生,如若他活下來,她又該如何回頭兩人之間那些千瘡百孔的過去?
她欲嚎啕大哭,可是也做不到,最終只能將頭埋進自己懷中,默默垂淚。
到了第二日時,元承均雖然已經能就著勺子喝下去幾口藥,但高熱仍舊未退,人也不曾清醒過來。
陳懷珠想起軍醫說,元承均若三日內能醒轉,便算是撿回一條命,如今已是兩日,還剩最后一天,她手心里的溫度似乎也要降下去。
給元承均喂完粳米粥后,陳懷珠靠在床尾靜靜發呆,忽然聽見元承均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她找回自己的神識,猶豫片刻,還是朝床頭挪去。
他畢竟是一國之君,如若真有什么……遺言要交代,她總不能因個人恩怨耽誤國家大事。
外敵當前,內里絕不能亂。
然榻上的人并沒有睜開眼。
她看見元承均動了動手指,糾結半晌,還是湊近他,想要聽清楚他的話。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而后她聽見元承均斷斷續續的氣音:“玉、娘……”
陳懷珠渾身一僵,怔怔轉頭,望向他。
“我,絕不,拋,下……”他這話沒說完,又抿住了唇。
陳懷珠的手探上他的額頭,才意識到,他并不是要醒來,只是夢囈罷了。
她撤開手,卻沒坐回原位。
她實在不知,他既然夢囈中都是她,從前又為何要做進那些傷人的事,說盡那些傷人的話。
她想,她應當是希望元承均醒來的,叫他醒來,最起碼她這次一定要問一問,他究竟是怎樣的態度?他這樣模棱兩可,
又到底是要折磨誰?
到了第三日晌午,元承均的燒,終于退了下去。陳懷珠叫來軍醫,軍醫看過傷口,又把過脈后,同她道:“只要燒退了,人用了多久便會醒來,算是保住了性命?!?
陳懷珠也終于松了一口氣,好似,她終于得到了一瞬的喘息與解脫。
她深深看了眼榻上的人,斂衣起身,離開了元承均的屋子。
聽到他能醒來,她忽然又產生了退卻之意,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他醒來后的境況。
元承均醒來的時候,是傍晚。
他咳了好幾聲,才喚出第一聲:“玉娘?!?
應答他的是岑茂。
岑茂看見天子終于醒了,立即湊到天子榻前,呈上一杯熱水,“陛下,您終于醒了!”
元承均要起身,岑茂也一邊叮囑他小心扯到傷口,一邊給他借力。
元承均靠著憑幾,潤過嗓子后,看見是岑茂,甚是失望:“這幾日,是你在照顧朕?”
岑茂當然不敢冒領,“是娘娘寸步不離,衣不解帶地守了陛下三天兩夜。”
元承均眉心舒展開來,“她人呢?”
他終于確信,自己的感知沒有差錯,明明在意識朦朧之時,他隱約聽到了玉娘的聲音。
所以她這是想起來了?
應當不是吧?她如果想起來,以兩人之間的那些過往,只怕恨不能他死了,又怎么可能為他傷心?
岑茂低頭回答:“在得知陛下退燒且性命無恙后,娘娘便離開了?!?
元承均不顧身上傷口,就要找鞋履。
岑茂立即阻攔:“陛下不可,您身上多處有傷,此刻不宜挪動啊!”
“多嘴?!痹芯宦湎逻@一句,便已忍著不適,起身趿上鞋子。
岑茂連忙去過裘衣,為元承均披在身上,“陛下慢一些?!?
元承均推開門,撞入眼中的是絮絮白雪。
胡天八月即飛雪,所言不虛。
元承均憑著記憶疾步前往陳懷珠的院子,府中下人不敢攔他,在他進了院子后立即跑去通報陳既明。
元承均站在陳懷珠門外,喚了一聲:“玉娘?!?
半晌,只有春桃推開門出來。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元承均忽然就想到了兩年前,兩年前陳紹去世的那天,宣室殿外。
那時,玉娘也是這樣想要見到他的罷?
那個時候,應當比現在更冷罷?
春桃同傷重的帝王行禮,艱難地傳達了陳懷珠的意思:“陛下,娘娘說,‘陛下曾于風雪中將我拒之門外,如今,也不必再見’?!?
“就此,恩怨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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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文案回收倒數第二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