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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裙上完整的瀟湘景致,她心里忽然發空,格外念著聞時欽的好。
大抵人總是在脆弱時,才懂得把尋常日子里的暖意,掛念出來當慰藉。
第四日,蘇錦繡無心上妝,只取妝奩中那盒玉女桃花霜薄薄涂了一層便罷,又著了身嫩麹羅裙,腰間碧帶輕束,外罩紗衣,氣韻飄渺如仙,戴上冪籬,徑直往漱玉詩會舉辦地清暉榭而去。
入內后蘇錦繡未湊熱鬧,只揀榭內角落蒲團坐下,靜看案上墨痕。
這便是汴京每半年一次的漱玉詩會,無需拜帖,不問出身,只要胸有文墨皆可入內,久而久之成了文人墨客爭相赴會的雅事,更有“一席漱玉,名動京華”的說法。
席間佳作則會收錄進刊印的《漱玉集》,這詩集常成為汴京街頭巷尾傳唱的風雅談資,上至貴胄下至市井,皆以能入集為榮。
榭外忽然起了陣輕風,攜著滿池荷香掠過朱欄,眾人下意識抬眼望去,只見玉笙踩著碎步而來。前兩場比試中,她以錦心繡口的才情攫住全場目光,此刻要做最后一場知己賞評,竟特意換了身別樣行頭。
那是件云墨山水裙,絹面上近水含煙,墨色濃淡間藏著孤舟蓑笠翁的清寂,又透著行到水窮處的疏朗,恰好扣住了題眼。
她行至榭中琴案前,屈膝坐下,素手輕抬,便有泠泠琴音流淌而出。
眼前人、衣上景、指間音,雅韻天成。
“好一個琴畫相融!”人群里忽然有人開口,正是如今風頭正勁的詩人元徵明,他端著酒盞起身,笑著搖頭:“方才還愁沒個由頭贈詩,這下倒有了。”
只見他略一沉吟,聲音朗然:“墨染瀟湘綴素裙,指尖琴韻落行云。不施粉黛添嬌色,自有清光映榭群。知己同評詩畫意,才情暗與雅風分。休言風月輸鴻儒,一曲能令四座聞。”
詩句剛落,滿榭頓時爆了聲好。玉笙的琴音剛好收在尾音,她抬眸望向元徵明,眼底脈脈:“元兄這詩,倒比我自己還懂這身裙、這曲琴。”
元徵明笑著舉杯:“你我相交多年,若連這點心意都品不出,倒枉稱知己了。”
詩會既散,玉笙攜著蘇錦繡的手向外行,語氣里滿是贊嘆:“錦繡,你真是個經商的好料子。我方才那幾身繡衣,已被文人們寫入詩集,我也依你所囑,將華韻閣蘇娘子的名頭順勢傳開,明日閣中訂單定要盈門了!”
蘇錦繡莞爾溫聲道:“你是最大的功臣,往后你要多少繡裳,我便給你做多少。”
玉笙激動得當即抱住她,方才詩會上的溫恭自虛蕩然無存,惹得蘇錦繡哭笑不得。
剛走出清暉榭,路過假山時忽聞爭執聲,蘇錦繡比了個噓,玉笙會意,兩人便彎腰悄悄湊過去。
假山后的滴水觀音銅盆積著隔夜雨,水面悠悠,映出芭蕉葉后縮成兩團的影子。
假山前爭執聲里,凝珠的哭腔格外可憐,她攥著官家子弟崔澄的衣袖,淚落不止:“三郎,你可知妾字怎寫?”話音未落,她猛地抬手,銀簪尖狠狠劃破掌心,又扯破袖口錦緞,蘸著血在石上寫:“立女為奴!”
“可家族已然為我定親,是父親故交侍郎家的嫡女,我實在抗逆不得。”崔澄臉色煞白,伸手想握她的手,卻被凝珠狠狠甩開。他急從袖中掏出錦盒,打開時金鑲玉鐲的珠光晃眼,“這是我母親給未來正妻準備的金鑲玉鐲……我偷出來給你,你先委屈些時日,待我……”
“待你什么?”凝珠突然冷笑,“待你洞房花燭?待你官拜九卿?”她一把推回錦盒,指尖的血蹭在盒面上,觸目驚心,“崔三郎,你若真心疼我,便該知曉,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身外之物!”
芭蕉葉后,兩小團已壓低聲音討論起來。
玉笙撇著嘴:“你看凝珠那樣,還想逼宮做正室?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蘇錦繡則輕嘆:“最可憐的是侍郎家嫡女……說到底,千錯萬錯都是崔澄的錯,一個大男人優柔寡斷,四處留情,害了兩個女人。”
玉笙若有所思時,一聲咳嗽突然從身后傳來,兩人驚得渾身一僵。蘇錦繡轉頭,見是半邊臉還腫著的應不寐,忙比了個噓聲,又偷瞄了眼假山,幸虧那邊兩人吵得正兇,倒沒察覺。
豈料應不寐偏要作對,故意揚高了聲調道:“喲,這不是方才在詩會上大放異彩的……”
話未說完,蘇錦繡與玉笙已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人往外拖,一路拽向不遠處的湖心亭。
應不寐被二人架著,卻仍笑得自在:“兩位方才在詩會上何等清雅端方,轉頭便在此處偷聽墻角?可真有意思。”
到了湖心亭,蘇錦繡目光先落在應不寐臉上,前幾日聞時欽那一拳力道極重,他半邊臉頰還腫得老高,連太陽穴都泛著青紫,眼尾還墜著淺淺的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