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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露萌繞過他走到門口,把廚房門關上,再回到水池旁邊站著。
她雙手撐著流理臺,身子往前伸,試圖從下面看他的眼睛。
“我能采訪你一下嗎,林侑平先生。”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在水流聲的掩蓋下,外面應該是聽不到的。
“你明知道我媽介意你爸那個事,沒必要大過年的拿到飯桌上來講吧。”
“那是你媽,我不想,也不應該騙她,該知道的早晚都會知道,寶貝,他們不可能永遠不見面。” 林侑平把洗干凈的碗放到碗架上瀝水,“而且我爸不是因為殺人放火搶劫強奸進去的,你們不用擔心。”他從未因父親自卑,也沒有把父親放在比其他人低一等的位置。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這件事我可以私下跟她說,挑一個她心情好的時候。”
林侑平手里刷著盤子,扭頭看了她一會兒,似笑非笑地問,“你會么?”
一個問句,卻幾乎是用陳述句的語氣說出來。
他知道,她不會說。
她也知道。
當年研究生畢業,她和林侑平打算結婚。她父親祖上三代貧農,年輕時一路從草根打拼上來,對林侑平的家庭并不在意,只要求女婿是個負責任有擔當的男人,最好再是個大高個。
母親則相反。她極力反對,信奉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孩子會打洞,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沒有錢另說,但不能違法犯罪是底線。
母親那時候天天苦口婆心地拉跟她說悄悄話,“到時候你們有了孩子,幼兒園的小朋友一問,你爺爺是做什么的,你們要孩子怎么回答?蹲大牢的?”
但當年父親還在,家里的一切大權都掌握在父親手里,父親拍板,這婚才結成了。
第19章
姥姥家是單位分的老房子,這種房子有個好處,暖氣足。
機械織造的午后的陽光從金屬窗柵鉆進來,熱得人皮子冒汗。柴露萌早就換上了短袖短褲,房子里的那股有些腐朽的老人味反而讓她睡得踏實,整張臉被熱氣烘得粉粉的,四仰八叉地躺著,被角搭在肚臍上。
她與童年時期無數個睡在這張床上的姿態重疊在一起。
夢里抬了抬手,撓撓因干燥而發癢的胳膊,指甲留下幾道白印。
“小萌還在睡呢?”
隱隱約約的聲音從客廳傳進來。
電視正重播《非誠勿擾》,姥姥當廣播聽,不耽誤低頭搟餃子皮,說話的是常青,用勺子挖一勺餡,往餃子皮中間一放,虎口一捏,一個元寶似的餃子就站穩在案板上。
姥爺坐在窗戶旁的竹椅上,林侑平陪著下棋,在沙發的另一端。
還在睡呢,林侑平回答道。他剛剛自作主張把她塞進了被子里,還不知道她身上就剩肚臍眼被蓋著。
“這孩子,就是被我和她爸慣壞了。”常青搖頭,聲音細柔,娓娓道,“從小就沒讓她干過什么活,要什么就給她買什么,給她養得好吃懶做,一點都吃不了苦。”
輪到林侑平落子,他捻了捻手里的黑棋。
岳母這話是沖他來的,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讓他學著該怎么對柴露萌。
他當然能理解,一個從小被捧在手心里的獨生女,離家遠,又跟他這樣的人過日子,做母親的難免替閨女操心。
而常青呢,每每聊起女兒——她作為家庭主婦一生中唯一且最滿意的作品,嘴便閑不住了,她滔滔不絕地講,聊作品的創作歷史,聊創作過程中發生的能在節日里給大家快樂的糗事。
她又一次將柴露萌上小學爬樹刮爛褲子,聲樂課上唱歌跑調,模仿家長簽字被老師發現的久遠故事拿出來當笑話講。
女人笑了,姥姥笑了,姥爺也聽笑了,只有林侑平眉頭漸漸皺起,陽光照在他臉上,額角的青筋明顯。
棋下到一半,他忽然起身。
坐在對面的姥爺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媽,我去給你們洗點水果,有那種能瀝水的筐嗎。”他問。
“有啊,在櫥柜第一格里面。”
被林侑平這么一打岔,話題了無痕跡地過渡到了今年水果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