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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逍始終心神不屬,望著遠遠近近的渺渺燈火,又想起去歲送晏惟初離開前,他們一起來這里逛燈市,晏惟初在他懷里說的那句“就愿做那癡兒”。
他不怨晏惟初改了主意,他的小夫君必是逼不得已,他若是也生出怨恨,晏惟初就真正要做孤家寡人了。
可他沒法不難受,一杯一杯地送酒進嘴里,仿佛將自己徹底灌醉了,就能麻痹那些痛得五臟六腑都痙攣的情緒。
晏鏢沒想到他是這么個喝法,不敢給他倒了,謝逍自己拎起酒壇。
晏鏢見狀勸他:“我帶你來喝酒,不是讓你借酒消愁,至于嗎?”
謝逍充耳不聞。
晏鏢也不好去奪他酒杯,索性點了一堆人來伺候,男男女女,皆是美人。
有人靠過來,體貼為謝逍斟酒。
謝逍抬起迷蒙醉眼,恍惚間瞥見對方那雙眼睛,一怔。
分明沒有半分相似,但或許是他太過想念,眼里看見的仿佛全是晏惟初的影子。
他并非不想回去,自從御駕離開后,他每日每日都在想著將差事盡快辦完,為晏惟初掃除這邊的后顧之憂,他就回去。
晏惟初寄來的那些家書,每一封他都曾在無眠深夜時分,拿出來反反復復看過數遍,晏惟初字里行間里的思念他也并非看不懂,裝作不知只是他不想這邊的事情還沒結束,自己先忍不住沖動回京。
總以為再捱一捱就好,豈知最后等來的,是讓他絕望的那道喜詔。
晏鏢見他一直盯著人瞧,以為他看上眼了,笑著湊過來說:“這個好像還是個清倌,侯爺你若是看得上,我幫你把人贖了?!?
謝逍其實根本沒在看那小郎君,放空的眼睛里目光有些渙散,大概真的喝醉了。
他搖搖頭,閉了眼:“……回去吧?!?
這酒也無甚好喝的。
回程車上,謝逍閉眼靠著車壁一聲不吭,晏鏢有些后悔帶他出來喝酒。
車回到指揮使司,下車時恰巧碰上劉崇璟路過,劉崇璟和東廠的人一直留在這邊查地,就住在隔壁官邸。見謝逍喝醉了,劉崇璟立刻讓人停車,下車過來看他這個小舅子。
“他這是喝了多少?怎醉成這樣了?”
晏鏢尷尬道:“他借酒澆愁,就這樣了……”
劉崇璟哪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再問,幫著一起送謝逍進門。
扶謝逍坐下,劉崇璟又讓下人給他上了醒酒的茶,看他這樣有些擔心,跟晏鏢說:“王爺,我想單獨跟他聊幾句?!?
“你看著他點吧。”晏鏢深知自己就是個幫倒忙的,自覺離開。
謝逍喝了茶,閉目半晌,醉意消散了些,看清楚在自己眼前的劉崇璟,沖他微微頷首。
劉崇璟開口:“云娘前幾日給我寫信,問起你如何,我不知要怎么說,她很擔心你?!?
謝逍啞道:“我無事,不必跟阿姊多言,免得她多想。”
劉崇璟問他:“既然難受,為何不回去?”
謝逍默然不言。
劉崇璟接著說:“我知曉你的顧慮,從前我便是這樣,明知道與云娘不可能,不能害了她,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可這顯然是不成的。你不妨問問自己,眼下此刻你最真實的想法是什么?”
片刻,謝逍喑聲說了實話:“我想回去京中,把他搶回來?!?
一直以來他心底最真實的念頭,只有將晏惟初完完全全地占有,他從來就不是圣人,也根本做不了圣人。
劉崇璟道:“那為什么不做呢?”
謝逍也在問自己,為什么不做?他從來不是這樣優柔寡斷、猶豫不決之人,遵從自己的本心很容易,他只是怕害了晏惟初。
幼時他第一次隨祖父去塞外,曾在大漠上迷路,撿到過一只受傷瀕死的雛鷹,年幼的他心生憐憫,不顧自己也又冷又餓,偷偷將水和干糧省下來,甚至撕下衣襟想為它包扎。
祖父發現后,當著他的面不留情面地親手解決了那只雛鷹。
那時溫熱的血濺上他的臉,祖父冷酷告誡他不能放縱任性,軟肋的存在只會害人害己,那一幕他一直記了很多年。
最近他總在噩夢里反復憶起當年的畫面,怕晏惟初也是那只雛鷹,怕自己非但不能助他展翅,還會拉他下深淵泥淖。
劉崇璟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說:“陛下并非柔弱可欺之人,他的聰慧果敢遠超常人想象,你的那些顧慮,是否其實看低了他?”
謝逍一愣。
晏惟初說,寧我負世人、休世人負我。
晏惟初在他被千夫所指時,堅持發詔諭,為他正名。
一直瞻前顧后下不定決心的那個人,其實是他自己。
*
晏鏢回去還沒睡下,又被謝逍派來的人叫過去。
這邊都指揮使司的幾個將領都在,謝逍正在交代他們事情,晏鏢聽了幾句,謝逍的意思似乎是要將兵權交給他們?
這些都是謝逍到這里后親手提拔起來的,他可以放心用的人,眾人認真應下了謝逍叮囑的種種。
最后謝逍才沖晏鏢道:“你帶麒麟衛留這里繼續審問云山書院那些人,若他們不肯張嘴,去找萬玄矩請東廠幫忙,東廠那些番子有的是法子撬開他們的嘴?!?
晏鏢表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