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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惟初將名冊完整看完,問:“這里頭有多少人與云山書院有關?”
送名冊來的崔紹稟道:“有不少都是,有的甚至明面上彼此沒有任何交情。”
晏惟初耷下眼,眼中唯有冷意,他的那位章先生,或許才是藏的最深的那一個。
崔紹又道:“有一個名字不在這名冊上,是逆王親口承認的,寧國公張仁早與他有舊,早在那些江南官員動心思之前,他們就已暗渡陳倉私下密謀過造反之事。
“寧國公自從被奪京營兵權卸了身上所有實職后,便對陛下心懷怨恨,之前的汾良總兵蔡桓其實是張仁提拔起來的他從前的麾下將領,蔡桓也折了后,張仁在五軍都督府和地方邊鎮上都再無勢力,不得不孤注一擲。”
晏惟初并不意外,他早就想辦他這舅公,先前藏地那事為了幫鎮國公府掩蓋他才將其他人也放過了,他這舅公卻不知感恩。
即便是舅公,既然想要他死,那就怨不得他不講情面。
“帶兵去寧國公府吧。”
*
從這日起,京里京外,新一輪的腥風血雨開始。
反王起兵給了謝逍機會幫晏惟初在最短時間內收攏了南方兵權,他手里的天子劍斬殺起人來也再無顧慮。
晏鏢帶著還留在那邊的幾百麒麟衛給謝逍做打手,是謝逍特地要求的,這些人都是晏氏子弟,將把他們跟晏惟初牢牢綁在一條船上,至少宗室必須得站到皇帝這邊。
南邊的動靜太大,每日都有新的駭人聽聞的消息送至御前,隨之而來的是無數彈劾謝逍的奏本題本。
但無論誰上的說了什么,晏惟初一概不看,全部留中。
他又不上朝了,除了劉諸等親信,甚至不再召見官員。
皇帝不冒頭,群臣想找他麻煩連人影都抓不到,只能望洋興嘆。
轉眼四月入夏,謝逍還是沒回來。
晏惟初每日站在瑤臺里新建的觀星臺上遙望南方,深覺自己像那思君不見君、盼君君不歸的深閨怨婦。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持續給謝逍寫家書。
【馬上端午了,家家戶戶都要拜神祭祖,鎮國公府里缺一個能主持大局的人。】表哥你什么時候回來?
謝逍:【我父親可以。】
【這幾日我總是睡覺睡不踏實,覺得龍榻好像有些太大了,寢殿也空蕩蕩的。】表哥你什么時候回來?
謝逍:【睡不踏實讓太醫開些安神的茶,夜里多留些人身邊伺候。】
【邊鎮送來的奏報壓了好幾日,軍務處置起來真讓人頭疼,也沒人能幫我分擔。】表哥你什么時候回來?
謝逍:【劉公能者多勞。】
【云都山的海棠花開了,你在那邊買下的園子是不是還沒去過?可惜了你看不到。】表哥你什么時候回來?
謝逍:【前兩日恰好路過鎮江,這邊的海棠花也開得挺好。】
【昨日阿姊來了一趟瑤臺跟我一塊用膳,她才成婚她夫君就出去外頭辦差了,也不知道幾時能回來,阿姊思念她夫君人看著都瘦了些。】表哥你什么時候回來?
謝逍:【公務在身,逼不得已。】
晏惟初:“……”
你是說劉崇璟還是說你自己?
劉崇璟是他這個皇帝派去外頭辦事的,你是自作主張,賴在那邊不肯回來!
晏惟初扔了筆,不想再寫了,每天都在對牛彈琴,他真是一點面子都沒有。
回京這么多日,晏惟初第一次出了瑤臺,入夜后微服出門,去了一趟不夜坊。
這邊依舊熱鬧,戲樓里正在唱著這段時日風靡全京城的新戲,說的那帝王和將軍的風月故事。
樓中座無虛席,水袖翻飛間,旦角兒一句“不敢有思,盡付舊甲衣”唱出,涌起滿堂喝彩聲。
這出戲已經在這不夜坊里唱了月余,別處的戲樓陸續安排上,茶樓里的說書先生也多出了新話本。
戲中的皇帝與將軍雖是虛構的人物,但句句影射大靖太祖和鎮國公先祖,那些秘辛風月之事,初聽荒誕,再聽稀奇,待聽得多了,真真假假,竟似比那正史典籍更見悲歡。
當初太祖陛下定下大靖皇后只出謝氏一族的祖訓,原是為聊補遺憾,著實令人唏噓。
晏惟初今夜第一回聽這出戲,確實夠感人的,鄭世澤這小子果然沒讓他失望。
至于他老祖宗泉下有知,會不會棺材板壓不住,則不在晏惟初考慮范圍內。
也不是沒有人借這個由頭想找不夜坊的麻煩,但皇帝不露面,錦衣衛裝聾作啞,誰還能不知道這就是皇帝本人的意思?
屏風隔壁的官廂里傳出幾人壓低的嘀咕議論聲。
“這不夜坊東家究竟是什么來頭?竟敢這樣公然造謠太祖陛下和謝氏先祖,錦衣衛竟也沒把這里給查封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地方是今上他母家表兄開的,那些錦衣衛睜只眼閉只眼,必是今上默許的,這戲指不定就是今上讓人排的。”
“嘶……陛下怎敢做這種大不敬的事?”
“那位有什么不敢做的,現在誰還不知今上跟定北侯那點事情,當日在行宮壽宴上,今上當眾承認他以安定伯世子身份下嫁定北侯,弄這一出,不就是想讓他與定北侯之間的事名正言順嘛。”
“啊,這可真是——”
晏惟初一手撐著下巴,聽戲聽得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