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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逍傾身而上,垂頭看他。
晏惟初喉嚨滾動著,盯著自己的那雙眼睛仿似深潭里的墨玉,沉靜表象下是沸滾的深涌。
僅僅是被這樣的目光凝視,他已覺渾身發軟、口干舌燥,本能地渴求更多。
“表哥……”
謝逍的手指捋進他發間:“換一個稱呼。”
晏惟初乖順喚:“夫君。”
謝逍輕聲笑,低頭溫柔吮住他的唇。
*
從書房到浴房再回屋,一晌貪歡。
晏惟初疲憊睡去,謝逍抱他在懷,閉著眼假寐,外頭有人來敲門,低聲稟報:“侯爺,濟州來人了。”
謝逍聞聲睜開眼,眼神瞬間變得清明,放開懷中晏惟初,輕手輕腳下了床,披上件外袍起身走出去。
他在前院廊下見到了風塵仆仆從濟州趕回的替他辦事之人。
對方當面第一句便是:“侯爺,濟州出大事了!”
謝逍神色一變:“說。”
來人白著臉道:“那邊出了大亂子,流民叛亂,一把火燒了彭澤縣的縣衙和順王府,順王全家都葬身在了火海中!”
如此驚天的消息,饒是謝逍也不禁愕然:“為何會發生這種事?”
這人快速解釋道:“去歲秋天濟、豫二州多地大旱一直持續至今,朝廷多次派發賑災錢糧,但那些地方官員欺上瞞下,錢和糧都進了他們口袋里,以致那邊如今遍地災民,餓殍遍野慘不忍睹!
“這些人忍無可忍揭竿而起,那些地方官員便派兵強行鎮壓,也不上報朝廷,有人想上京告御狀,他們安排人守在半道上截殺,許多流民被迫跑進深山里落草為寇,前幾日這些人趁夜闖進青徐的彭澤縣,殺了當地縣官,占領了整座縣城。順王是陛下的親堂叔,就藩在那彭澤縣內,聽說整座順王府都被付之一炬,闔府上下無一人逃出來……”
謝逍聞言眉頭緊蹙:“這樣的大事,朝廷這邊為何未收到半點風聲?”
來人又氣憤又焦急:“那些地方官怕擔責,之前一直瞞著流民叛亂之事不敢上報,放任他們坐大,如今將順王府也搭了進去,這事定是瞞不住了。一旦陛下知曉事情,派人去徹查……當年那些事怕也要揭出來,侯爺,現下可如何是好?”
謝逍面沉似水,也在猶豫。
當年六王起兵,他祖父外祖并寧國公張仁奉旨出兵討伐,叛亂平定后六王在濟、豫二州圈下的七十多萬頃良田盡歸他們三家所有。
先提出昧下不報的是寧國公張仁,他祖父和外祖默認,三人一起燒了從六王家中搜出的賬本,買通戶部官員焚毀重造了黃冊和魚鱗冊,就此瞞天過海。
兩年前他祖父去世,臨終時將事情告知他,要他將謝家當年分到的那三成地放出,以免為子孫后代埋下禍根,他一直有在做,但事情遠沒有他以為的那般容易。
謝逍懷疑問:“陛下派人賑災,一直有讓錦衣衛從旁盯著,為何那些地方官大肆侵吞災款錢糧,錦衣衛那邊也沒動靜?”
稟事之人罵道:“派去地方上的那些錦衣衛早就跟他們是一丘之貉了,有好處一起分,瞞著朝廷沆瀣一氣哪還管其他,那位崔指揮使能耐再大,但他人在京中鞭長莫及,也管不到外頭的事情。”
“沈延和蘇茂勛呢?他二人是否也有份參與?”謝逍冷靜下來又問。
提到那倆這人更來氣:“這一次彭澤縣的禍事就是他們弄出來的,他二人為了讓那些想要上京告發他們行徑的人閉嘴,帶兵屠了彭澤周圍十幾個村子,禽獸行徑令人發指!
“我按侯爺您的吩咐去將那些地放出,他二人也百般阻擾從中作梗,數月前我發現了他們侵吞賑災糧款之事,想回京來告訴侯爺,被他二人察覺將我扣下,直到這次彭澤縣出事,他們無暇顧及我,我才找著機會出逃回來京中。”
聽到“屠村”二字,謝逍的神色變得十分難看,正欲再問,身后響起晏惟初的聲音:“表哥,你不睡覺來這里做什么?”
謝逍回頭,晏惟初穿著單薄的長衫,睡眼惺忪的出現在前方長廊拐角處。
“你先下去,”他快速交代身邊人,“事情我知曉了,容我考慮一下。”
晏惟初已經走過來,望了眼離去之人的背影,問謝逍:“他是誰?”
“出外替我辦事的管事,回來交差的。”
謝逍沒有細說,伸手打橫將人抱起:“衣服不好好穿,跑出來做什么?”
晏惟初靠進他懷里抱怨:“睜開眼你就不見了,我出來找你的。”
“回去吧。”
謝逍抱人回屋。
再次躺下后晏惟初在他懷里閉起眼,安靜了片刻,小聲道:“表哥,其實我剛聽到了。”
謝逍搭在他腰間的手微微收緊,低眼看去,晏惟初在黑暗里重新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你一直擔心陛下會對付鎮國公府,除了功高蓋主,是不是你們本身就做過不容于陛下的事情?”
沉默片刻,謝逍起身重新點了燈。
這些事情他原本不打算說與晏惟初聽,如今卻不得不說。
晏惟初聽罷當年之事先問的是:“為什么?老鎮國公與忠義侯皆是忠烈之士,為何也要做這些?”
謝逍平靜解釋:“先帝崇文抑武,那幾十年邊鎮軍餉削減拖欠厲害,加之連年天災,軍屯養不活軍中那些將士,蠻夷又一再寇邊滋擾,我祖父他們一念之差,選擇了這條路,才勉強得以撐住邊防。
“直到先帝去世,太后掌權,情況有所好轉,但那會兒祖父自知年歲已高,想在臨終之前將兀爾渾人一舉擊垮,也需要大批糧餉。當時我們出征漠北,糧草有六成多都是自籌的,朝廷只提供了其中四成不到。”
晏惟初愣了愣,他知道表哥不會說假話,這些定都是真的。
從前他問過謝逍軍屯之事,那時謝逍回答他這個皇帝的是勉強可以自給自足,然則實情卻是這樣。
邊關大將為了籌集軍糧,被迫昧下反王圈得的良田土地,用這樣的方式自給自足,多么諷刺和荒唐。
謝逍繼續說下去:“當年事情的參與者還有我嬸娘的兄長、現在的濟都司指揮使沈延,和蘇憑的叔父都指揮僉事蘇茂勛,我依祖父意思,這兩年一直派人在那邊陸續放地出去,他二人有私心想要從中牟利,不但不配合還百般阻擾,我也不敢太過強硬,怕事情泄露,被朝廷和陛下知曉。
“如今濟州那邊出了這樣的事,以陛下的個性定會派人去徹查,當年的事情想必也瞞不住了,不知道陛下會怎么發落我們……阿貍,你那日說的和離,若你想,我可以立刻簽下放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