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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哼了一聲,剛剛就是聽你的走了小路,七拐八拐十多分鐘,除了樹還是樹,無聊。真弓說,你就再信我一次,我剛剛看到那片樹后面挺寬敞,挺亮。爸爸說,別指手畫腳的,不然你來開?真弓聳聳肩,我長大以后肯定開的比你好。真紗忍不住幫腔,不就是一天沒吃巧克力餅干嗎,爸爸你至于這么煩躁?你聽她的開進去又怎樣?
爸爸嘟囔著“兩個丫頭片子合起伙來”,卻還是轉動方向盤,讓車子緩緩駛入那兩棵樹之間的空隙。輪胎碾過雜草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穿過樹叢的剎那,整片田野突然像被掀開黑絨布的水晶匣子般豁然開朗。月光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將齊腰高的麥浪鍍成流動的銀汞。成千上萬只螢火蟲從麥穗間騰空而起,那些青綠色的光點時而聚成漩渦,時而散作銀河,在作物與夜空之間織出光的薄紗。遠處山巒的輪廓被月光浸泡得發亮,像用鉛筆在靛藍色卡紙上輕輕勾勒的素描線。
真弓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車窗,發絲被夜風掀起,沾了幾粒飄浮的螢火。“我就說……”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生怕驚擾了這片秘境的魔法。真紗的指尖無意識抵在冰涼的車窗上——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光景,那些平日令她煩躁的汗水、噪音和陌生感,此刻都被田野的夜風滌蕩一空。麥浪的氣息混著泥土的腥甜涌進車廂,散發著讓人心安的感覺。
這是她生命里,可觸碰的最為美好的回憶之一。
只是不久以后,災難就來了。
真紗放學回家時,看見神社入口圍著幾個陌生男人。他們穿著普通的西裝,但可以通過鮮明的站姿分辨出他們絕不一般的職業,而身為宮司的外婆正在禮貌又強勢地周旋著一切。
緊緊攥著書包帶,她低頭慢步走過,只聽見了這么幾句話。
“請轉告神近導演,如果執意上映的話,后果怎樣我們也無法保證。”其中一個男人這么說,已經可以算得上是威脅了。
“這里是給廣大信客參拜祈福的地方,多余的事情我們不知情也無法協助,請回吧。”
父親當晚就沒有回來,母親冷靜地接完電話后,詢問坐在一旁的真紗:“這段時間先帶著妹妹去京都的奶奶家里住一段時間好嗎?”
也許是巫女與生俱來的靈感,也許是因為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所以她馬上就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搖搖頭拒絕:“媽媽,我學校里還有考試。而且你也了解真弓的性格,在這種時候她是不會離開你們的,我就更不會了。妹妹的事情你們不用擔心,我會幫她請好假,然后在家里輔導她的功課。”
但是事實的嚴重性還是超乎她的預料,最初只是收到匿名的抗議信,接著就有舉著標語和橫幅的人出現在神社里,怎么請都請不走,然后是新聞報道,最后——
夜里,那些人來了,對著神社一頓打砸,還潑了紅油漆,要不是警察來得及時,他們甚至還準備好了汽油。
在晨光中,那些油漆像血一樣順著木頭紋理流下,滴在潔白的鵝卵石上。真紗站在臺階上,感到一陣眩暈,感到天地扭曲起來,房屋切割開來,身子搖搖晃晃,空氣好像也變得稀薄了,悶得她喘不過氣。這個神社由家里世代守護,外婆說過,它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天災人禍,只是它從未像這樣被玷污過。
全家人由此一起經歷過一段互相扶持的低谷時期,加上不久后外婆的離世,真弓提出的想去非洲的請求,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會遭遇父母的強烈反對。
“你知道現在非洲什么情況嗎?戰亂、疾病、恐怖襲擊!”
“爸爸,我接受過專業培訓,而且外務省有完善的安全保障。而且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只是臨時的項目缺人而已,兩年以后就會調回日本的。”
“安全保障?那些地方連大使館都不安全!去年不是剛有日本外交官在中東被綁架的新聞嗎?”
母親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父親立刻閉上了嘴。
“我知道這種事你習慣了自己拿主意,知道你有能力,也有抱負,我也很想無條件支持你的任何決定。但是就這一次,我沒辦法同意。我不能同意!我知道這樣很自私,可是請你諒解,我沒有辦法承受任何失去你的風險,你的安全在我心里比任何都重要,比神社重要,比前途重要,比這個國家的未來更重要。”
她看向真弓,可能說出了這輩子最重的話——
“你不能拿我的真弓,去換你的夢想!”
真紗就那樣看著妹妹,看她臉上細小的絨毛;看她飛揚筆直的眉微微蹙起;看她的臉頰因為著急泛起紅暈;看她鬢角發絲被午時風吹起;看她純粹澄澈的眼睛,直到那雙銳利明亮的眼睛在心底破土而出生根發芽,甚至日復一日地根深葉茂起來。
“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您的心情。”真弓突然跪坐起來,把手放在大腿上,向在場所有人認真鞠了一躬,“我知道我這樣也很自私,讓身邊的人替我擔心,但我真的想試試,所以我不打算改變我的想法。對不起大家,請支持我吧。”
聽到最后她也確實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家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安全。而真弓,她的小妹妹,卻打定了主意要飛向那么遙遠、那么危險的地方,已經不是那個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而是一個有理想、有擔當的年輕女性了。
那么,自己能為她做的事情,也只有這一件吧。
她輕輕跪坐在妹妹身邊,低下頭去的時刻,突然又看到了那個晚上螢光環繞的麥田,心里突然感到無比輕松和暢快。
“父親母親,請考慮一下真弓的請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