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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飄在風(fēng)里的、藏在夜色中的、壓在心口的心事，突然都變成了看得見的煙霧，從她唇間逃逸而出，明明白白地懸在眼前，讓她連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沒有。

手里的煙突然就抽不下去了，只能蹲下來，手肘抵在膝蓋上，煙灰簌簌地落在地板上。

她點點頭，望向他：“那你愿意陪我去我的秘密基地嗎？”

……

所謂的秘密基地其實就是一處私人影院，苑子今天選的是一部文藝片，慢吞吞的，節(jié)奏夢幻，鏡頭和臺詞都踉踉蹌蹌，人物們站在自由的高處，搖搖欲墜，整個空間充斥著做夢的氛圍。

柳生就在那昏黃凌亂的光線里問了她。你經(jīng)常來這里嗎。更多的話他就問不出來了。猶豫，遲疑，又閃爍。他余光瞥到苑子咕咚吞咽了一大口冰茶水。

“只跟真弓來過這里，因為皋月看這種電影會睡著，如果連真弓都沒空的時候，我就會一個人來?！痹纷舆吙粗娪皳u晃變換的鏡頭邊說，“至于家里的事情，我還好，只是你可能看報紙也知道了，我爸爸被逮捕了，但那不是事實，現(xiàn)在家里正忙著搜集證據(jù)翻案和找靠譜的律師，我可能會請一段時間的假處理這件事?！?

柳生是知道的，照枝家的工廠被爆出長期偷排含氰丨化物的廢水，很快見諸報端，屬于惡劣事件，很快激起民怨，學(xué)校里議論紛紛，她又一次成為了眾矢之的。

“方便問一下為什么是你在處理這些事情嗎？”

“我媽媽因為太忙暫時病倒了，而且其他人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選擇和我們家撇清了關(guān)系，還在有聯(lián)系的人也只是想從我們手里多騙點錢而已?！痹纷于s緊說，“不過你別太擔(dān)心，真弓家和皋月家都有在幫我的忙，還是有靠譜的大人在我身邊的。”

苑子感受得到柳生的呼吸，在隨著她的講述急促、緊張、充滿焦慮，轉(zhuǎn)而又慢慢舒緩下來。待她說完，就發(fā)現(xiàn)那雙眼睛在看著她，寸步不移，似乎想要擁抱她。

怎么可能不擔(dān)心？眼下正是關(guān)鍵的高三升學(xué)時期，新的班級才剛剛分好，她力排眾議選擇了文系，上一條社交動態(tài)還是在向全世界炫耀和她最喜歡的真弓終于又在一個班了，補習(xí)班的課程就要開始了吧，學(xué)得辛苦了也有一起肩并肩走進電影院的人，明明生活就快要好起來了，明明是這么努力的一個人，命運怎么忍心讓她的生活再次變得滿目瘡痍？

“可是你……也會累的。我可以幫上什么忙嗎？無論是資金周轉(zhuǎn)還是介紹律師，或者讓你的母親轉(zhuǎn)到我家經(jīng)營的醫(yī)院來，會得到更好的照顧?！彼?jǐn)慎斟酌措辭，“哪怕是最簡單的，讓我?guī)兔ψ鰝€課堂筆記也好，我什么都可以為你做，真的?！?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她的聲音難得顯得顫抖和細(xì)弱。能夠感受到柳生的眼神正釘扎在她的身上，灼熱刺人，讓她感覺難堪得想哭。柳生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什么心情？驚恐？無措？還是惋惜同情？

他最好是被嚇得轉(zhuǎn)頭就走，畢竟兩個人也不過是一起出過幾次門的關(guān)系，甚至沒有一個人開口承認(rèn)那是約會。對，這樣很好。她就能心安理得地推開他，心安理得地不原諒，心安理得地去遺忘，這樣會松一大口氣。我照枝苑子到死都不會有什么后悔。

苑子明明這樣想著，但眼睛卻在流水，源源不斷，從溫?zé)嶙兊帽鶝?。電影似乎已?jīng)推進到了高潮階段，畫面光彩流轉(zhuǎn)，炫目耀眼?？伤麄儧]有心思在影片之上。

柳生卻在思考。誠然，這個人是不會把傷疤敞開給他人看的人，她已經(jīng)武裝起來的心沒有必要去做一場專題報告，報告生活如何急轉(zhuǎn)直下，報告她如何辛苦與重振，沒有必要。也許因為不愿意給予他人自身那些痛苦的部分，也許僅僅是按照關(guān)系的遠(yuǎn)與近來劃分，他永遠(yuǎn)會被劃分到遠(yuǎn)的那一檔。

實在很不甘心，可是他看到她哭，第一反應(yīng)是她需要一個擁抱，他抬起手臂讓她抓住，下意識要抱住那個人，否則她會倒下。

聽見輕微的一陣顫抖，苑子沒有抬頭，很不安地對他說，抱歉把你的衣服弄濕了。

沒有關(guān)系。

對不起，對不起，麻煩你了。

他說不要緊。真的不要緊。

電影還剩一半，苑子難得在蒙太奇里覺得有些昏昏沉沉，這才意識到，這幾天來，她還沒來得及睡個完整的覺。背景音樂太溫和了，她又想，不知道此時窗外是何景象，大家都放學(xué)了嗎，奔波的人都到家了嗎，天黑了嗎，路燈亮起來了嗎。疲憊的時候不該看文藝片的。又看了一眼柳生專注的側(cè)臉，他真的能看懂嗎，是為了配合自己的喜好才看得這樣認(rèn)真嗎……人真的能始終如一嗎？

終于有點累。她把身子往旁邊的人肩膀上一靠，閉上了雙眼。

第92章 sonoko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