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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今夕是何夕,窗外下了雪。借著熹微的天光,遠遠可看見那片冰湖,白茫茫的一片,十六歲的蕭獨曾背著我從上面走過。我望著那兒失了神,聽見辰時的鐘聲才如夢初醒。
是該上早朝了。
可我如此病態,如何能讓朝中眾臣看見?難道要讓他們看著我坐輪椅進出大殿?白厲怎么還沒將翡炎的心頭血取來?
正想喊他,便聽外頭有人通報有人求見,不巧正是翡炎。
我不想面對他,更不想承認他是我的生父,承認我是我的母妃與他偷情生下的孽種,一個不為蕭氏皇室所容的存在。
翡炎自也不敢讓我認他做父,他來只是為了告訴我,他的心頭血治不了我的腿。翡氏一族的血可治他人,卻對自己的族人無效,實在是天大的笑話,可偏偏卻是事實。
而我不能容自己成為一個笑話,受蕭煜的擺布。
我問翡炎,他是否請到了神,獲得了什么啟示,翡炎告訴我,神不曾請到,卻在天壇上看見熒惑在心宿邊徘徊不去,是為熒惑守心,是大兇之兆。自古以來,此星便象征著帝王有災。
此兆雖是兇兆,來得卻很及時。
按照常理,我身為皇帝,需將這災禍轉嫁給一人。這一人,沒有誰比身為鎮國公的蕭煜更加合適的了。這日,我坐著轎輦上朝,謊稱登山去摘星閣時失足摔傷,命翡炎在殿前設壇,大肆宣揚熒惑守心之事,鬧得滿朝皆知,當日便傳遍了冕京。
為平撫天怒,我大赦天下,放了至今關在刑寺的幾位大臣,卻暗中派白衣衛控制了他們的家人,這幾位原本受越太尉牽制,與蕭煜走得近的大臣感激涕零,向刑部聯合“指控”鎮國公在府中仿造玉璽,藏于新修的神廟之中,恐有謀反之心。
我遣大司憲李修帶尚方寶劍去蕭煜府中搜查,自然“搜”出了假玉璽——原本被蕭瀾調換,該放在我的御書房里的那個。
如此一來,蕭煜手中的詔書,就一并成了假的,無人會信。
他被擒時果然拿出那詔書,想要與我玉石俱焚。
可詔書上的璽印,難辨真假,聰明反被聰明誤。
蕭煜沒料到我會用以假亂真這一招,措手不及,他終究年輕尚輕,不敵我的欲擒故縱,不敵我的帝王之怒。尚方寶劍給予了李修斬殺逆臣的職權,連越太尉與儷妃也沒法救他,我恩威并施,未命李修將他就地正法,而派人賜了他好酒黃牛。
——即是賜死,命他替我受這熒惑之災。
替帝王而死,比謀逆之罪要榮耀得多。
如此合情合理,滿朝上下,無人敢上奏求情。
蕭煜飲下鴆酒的時候,我就坐在龍椅上看著。他身著白袍,頭發披散,臉上再也沒了皇長子的傲氣,仰脖將酒一口飲下,一雙細長的鸞目死死地盯著我,嘴角漸漸滲出黑色的血來。
“父皇果然說得沒錯,他說皇叔,是關不住的鳥兒……需得折其羽翅,扼住咽喉,不讓飛,不讓叫,才能成為寵物。”
我冷冷垂眸,笑了:“你終歸是個貪玩的孩子,可惜這朝堂不是你的冰場,滑錯一步,就是要摔斷雙足,萬劫不復的。”
蕭煜大笑起來,笑聲響徹大殿,竟甚為凄愴。
我才想起,他剛過弱冠,還未冊妃,就要死了。
蕭煜站起身,腳步踉蹌地朝我走來,眼神開始渙散了。他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長的人骨笛,擱到唇邊,吹奏起來。
笛音如泣如訴,像鳥兒的悲鳴。
一曲未畢,他便已倒在了龍墀之下,笛子骨碌碌的滾到一邊。
“那一年,在冰湖上,皇叔教我滑冰的時候,我真的很快樂。”
我閉上眼,待聽見他呼吸停止,才揮了揮手:“拖下去罷。”
蕭煜死的這日,白延之送皇后烏伽進宮,白家軍駐守皇宮內外,護我周全,我依照傳統迎烏伽入主東宮,依舊奉為皇后,以安定魑族王廷,暫保太平。之后,我便以蕭煜為缺口,將越黨勢力連根撬起,貶太尉越淵為昔洲刺史,罰守邊關,將蕭煜之母,越淵之女儷妃與他一并遠逐;命白辰頂替太尉之職,兼任司徒,內閣首輔,升李修為輔國公,刑部尚書,又重賞此次立功的蕭默與蕭璟,同時削弱二者兵權,分別賜李修之女與白氏郡主予他們成婚,并在冕京為二人分設宅邸。
一切整頓完后,蕭獨的尸身也送來了。
我在靈柩里見到了他。確如白厲所言,面目全非。
那樣高大健壯的一個人,被燒得近乎只剩一把焦黑的枯骨,一只手卻緊緊蜷縮成拳,放在胸前,不知是攥著什么。
我伸手去掰,紋絲不動,狠下心拔下頭上玉簪來撬,將他兩根手指撬開一條縫隙,才窺見他攥握在手心里的東西。
那是一個被燒熔了的琥珀珠子,像一滴染血的淚。
我天旋地轉,險些倒進靈柩里。
我不曾見這桀驁不馴的狼崽子哭過。在腹背受敵,葬身大火的時候,他有沒有流淚?他是不是以為我騙了他,含恨而死?
我脫下蕭獨最喜歡看我穿的祭天袍,將它蓋在他的身上。
宮人們驚于我授一個叛國之人如此殊榮,既賜龍袍隨葬,又將他秘密送入帝陵,他們不知,我賜蕭獨的,是皇后的待遇。
從地宮出來,我便去了御書房,想收拾一些蕭獨的畫放入帝陵,卻在多寶格中翻到了那卷《天樞》。他已經將它修補完了,在背面竟還添了不少,密密麻麻的,全是他的建議設想。
有些不成熟之處,卻是大膽創新,值得一試。
我細細看完,目光落在末尾處一串朱砂寫的小字上。
——皇叔嫁我,以為如何?
我伸手朝那字跡撫去,眼中徘徊多日的一滴淚,終于落下。
宣和八年春,蕭獨下葬了。
在人們看來,這場葬禮正適合一個叛國罪臣。
草席一掩,曝尸荒野,野獸分食。
他們不知,他躺在帝陵中,我百年之后,將葬在他的身側。
年末,我改元為乾封,舉行祭天大典,成為蕭氏王朝里唯一封神的皇帝,受命于天,至高無上,既為天子,亦為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