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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盞輕觸,桂花釀的清甜漫在暖閣中,槐花香從窗縫鉆進來,混著茶香與菜香,竟有了幾分難得的溫馨。溫氏目光不經意掃過案上菜式——雖精致,卻皆是家常,無半分往日世家宴席的奢華;廊下伺候的仆婦比往日少了近半,連案上的茶盞,都少了配套的盞托,皆是尋常汝窯素盞。她心頭微沉,已然意會府中境況。
春江水暖鴨先知,蘇令婉親自置辦,又豈會不知其中細節。史凈淵離世后,俸祿遽斷,那些隱秘的人情貼補也隨人而去,她掌家多年,府中每一筆進項支出皆在她心,府中雖靠著家底尚可支撐,卻已失了往日的余裕。只是嫡子史昱安年少有為,深得圣心,如今二房又奉旨歸京、坐鎮本家,這座風雨飄搖的世家高門,最終能否穩住根基,仍是未知之數。
菜過五味,暖閣中的氣氛稍緩,仆婦們端上餐后的蓮子羹。老夫人放下茶盞,指尖輕叩案幾,似有話要說,卻未先開口。
就在這片溫和的沉寂之中,史昱安緩緩抬眸,目光落向史凈泓,語氣謙和有禮,帶著晚輩應有的恭順??此齐S口閑談,言辭卻句句暗藏深意,率先打破了表面的平和:“二叔此番奉旨歸京任職,乃是圣上恩眷。往后在崇京立身行事,難免需要諸多體面打點。侄兒入世尚淺,初入朝堂周旋日久,才深知世事難處、步步不易。往后朝堂諸事,還需二叔多多提點照拂;府中族務繁雜,也勞煩二嬸費心分擔?!?
未曾直言窘迫拮據,只以 “初出茅廬” 四字,暗喻朝堂經營的舉步維艱。
這番話語落入蘇令婉耳中,卻暗震心底。往日里,史昱安素來沉穩內斂,從未在她面前提及過半分朝堂窘迫、用度艱難,今日偏偏在闔家宴席之上直言難處。莫非府中境況,早已比她所見所想,還要窘迫數倍?
話音落下,史昱安輕輕輕嘆一聲,眉宇間掠過一絲淺淡無奈。
史凈泓聞言當即微微欠身,語態謙卑沉穩:“侄兒無需憂心過重。朝堂風云詭譎,二叔資歷尚淺,或難在朝堂之上施以鼎力相助,但府中規矩禮法、內務瑣事,我與你二嬸自會盡心打理,為你摒除后院牽絆,好讓你一心投身朝堂,安穩奔赴前程。你天資聰穎,行事自律端嚴,史家素來蒙受圣恩。你我只需各自恪盡職守,念及亡兄情分,家族這艘船,定能平穩行舟、安然靠岸?!?
言語看似懇切周全,實則處處留有余地,不肯輕易許諾。蘇令婉握著的瓷壁的微涼順著肌理浸滿四肢百骸。她垂下眼眸,默然不語。
史昱安將她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卻未曾過多停留,只對著史凈泓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溫和,又添一語補全話意:“多謝二叔二嬸體恤。近來府中諸事盡數從簡,我知曉祖母與母親日夜苦心周旋,才勉強維系上下安穩。只是來日方長,日常吃穿用度、人情往來,樁樁件件皆是長久耗費,終究勞心費神。”
上座的老夫人靜坐旁觀,將席間眾人的神色、暗流盡收眼底,捻動念珠的指尖節奏不改。
溫氏神色溫婉沉靜,看向蘇令婉緩聲道:“大嫂掌家本就費心勞神,如今又身懷有孕,往后宅里細碎雜務,大嫂若有分身乏術之處,盡管吩咐我打下手,我自會盡心幫襯,替大嫂分去繁雜,好叫你安心靜養,不必勞心耗力?!?
言語分寸拿捏得宜,同史凈泓一般,言辭溫和卻處處留有余地,分寸分明,從無逾界之語。
蘇令婉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對著溫氏微微頷首,語氣卻難掩沉郁:“弟妹有心了。一家人同心,便沒有跨不過的坎。”心底的顧慮卻愈發深重,下意識抬手,輕輕撫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她抬眼望向身側的史昱安,少年垂眸靜飲蓮子羹,神色沉靜無波,周身卻縈繞著化不開的心事。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猛地涌上蘇令婉心頭:他今日刻意在闔家眾人面前點破府中窘境,絕非無意閑談。必是前路受阻、局面困窘,已然到了不得不借力的地步,才會借宴席之機,攤開內里難處。身為史家現任主母,她坐擁殘存家底,又身懷遺腹子嗣,難道當真要一味緘默,坐視世家日漸衰敗嗎?
宴席后半程,氛圍依舊維持著表面平和,只是先前那份難得的溫馨暖意消散殆盡。各人心懷盤算,緘默自持。史昱安依舊言語寥寥,偶爾抬眼望向蹙眉沉思的蘇令婉,見她心緒紛亂,便不再多言,留足思量余地。
接風宴終了,老夫人面露倦色,由貼身仆婦攙扶著緩緩回院安歇。二房一眾家眷,也自有下人引路,前往新收拾妥當的院落安置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