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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青竹正端著一碗溫水,用小勺一點一點地喂給云錦。云錦昏昏沉沉的,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下去。聽見聲音青竹抬起頭,對上她娘那雙瞪得溜圓的眼睛,不知該說些什么。
她娘的目光從青竹身上移到床上,落在那張瘦脫相、帶著傷的臉上,倒吸了一口涼氣。她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云錦的臉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轉頭看向葉雪眠,聲音都變了調:“這是誰?怎么傷的這么重?”
她爹舉著燈站在門口,看見床上那人臉上的青紫和干涸的血漬沒敢進去。
青竹站起身退到一旁,悶悶的一句話也不說。
葉雪眠靠在門框上,看著一屋子的人,嘆了口氣。
“時候不早了,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她走過去,把她娘從床邊拉開,順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云錦露在外面的肩膀,“先回去睡吧,明天再說。”
葉雪眠把她娘爹哄走后又轉頭看向青竹。
他還站在原地發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去歇著吧,”葉雪眠說,“時候不早了。”
青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床上昏睡的云錦身上,嘴唇動了動,最后只“嗯”了一聲。他把碗放在桌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很輕:“葉小姐,你今晚……睡哪兒?”
葉雪眠看了一眼云錦,又看向青竹:“我去隔壁湊合一晚。”
青竹抿了抿唇,聲音低下去:“可是隔壁廂房連被褥都沒有。”
葉雪眠愣了一下。她這才想起來,前院這幾間空屋子雖然收拾出來了但被褥還沒來得及置辦。青竹那床被褥還是原本打算備用的。
“算了,”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云錦,又把凳子往床邊拉了拉,“我就在這兒坐著瞇一會兒,不礙事。”
青竹轉過身對她道:“葉小姐,你去我屋里睡吧。我在這兒守著。”
“你明天還要干活。”葉雪眠說。
“不礙事。”青竹學著她的語氣,嘴角彎了一下,“他燒成這樣,夜里不能沒人看著。你跑了大半夜比我累,更何況你明天不是還要盯著沉府的那批胰子嗎?”
“也是”。葉雪眠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你困了就叫我。”
推開東廂的門。青竹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凈,桌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賬冊——是她讓他學的,旁邊抄錄了幾個他不認識的字。枕邊放著一套迭好的衣裳。他的東西不多。
她在脫了外衣躺下。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凈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氣息。
葉雪眠閉上眼,腦子里亂哄哄的。她開始盤算天亮后的那八十兩銀子。
之前攢的七十八兩,加上沉府定制胰子的十兩五錢,再加上作坊這大半個月的利潤,零零碎碎湊到一起,大概一百一十多兩。贖身要八十兩,剩下的三十多兩要用于吃喝用度,還要應付作坊的日常開銷。
云錦這一身傷,不知道要養多久才能好,藥錢就不是一筆小數目。大夫說傷口化膿,萬一再感染,又要請大夫,又要換好藥,銀子花起來像流水。她越想越覺得肉疼,越盤算越后悔,懊惱自己頭腦一熱,就去做那勞什子的“英雌救帥”。
逞什么能呢?還沒怎么著呢,八十兩先飛了。
本來還盤算著把沉家那批胰子做出來后開始倒騰玻璃珠。
葉雪眠創業未半而中道贖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被子上那股皂角味又涌了上來。
隔壁屋里傳來一聲咳嗽,悶悶的,隔著墻壁聽不真切。
哎,畢竟是一條人命……
窗外的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她聽著那聲音,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