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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之前所見的虛弱模樣截然不同,站的筆挺,神色冷漠,眼內泛著一點凡人絕不可能有的紅光。
嬈音猛然站起來,發(fā)狠地瞪著趙鈞:“你找死!”
趙鈞冷冷地看看她,又看看躺在床上的宴安,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原來如此,呵,天助我也……”
他的語調十分奇特,并不似個男人的聲音,反倒更像個嬌俏溫柔的女人。
這根本不是趙鈞,我奄奄一息地靠著墻,回憶自第一次見趙鈞以來的種種畫面,漸漸有了個想法,然而不等我出聲,嬈音已直直朝著趙鈞沖了上去。
趙鈞不閃不避,看著嬈音迎面沖來,只輕輕一揮手,嬈音便像斷了線的風箏,從這頭飄到了那頭。
嬈音大驚:“你……”
剛說一個“你”字,趙鈞又招了招手,嬈音騰空飛到了趙鈞面前,從趙鈞的胸膛內探出一只巨大的如同肉蟲般的東西,直接纏繞住了嬈音,我抬手以僅存的法力打向那肉蟲,然這短短一瞬,嬈音的身子已迅速變得焦黑,只剩一顆腦袋還保存著原樣,清秀的臉上,一雙眼睛瞪的極大,并將永遠保持這副模樣。
肉蟲松開,嬈音的尸體被丟在了一旁,趙鈞閉目,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片刻后,他轉向我,微微一笑,朝我走來。
我站都站不穩(wěn),跌坐在墻角,趙鈞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怎么樣,是不是很意外?”
我看著他,以一種輸人不輸陣的氣勢回道:“不是很意外……阿琮。”
“趙鈞”一愣,隨即笑了,用一種更嬌俏的語調道:“你再猜。”
我強自鎮(zhèn)定道:“無論你到底是誰,先從趙鈞身上下來怎么樣?我看話本上說,凡人的皇宮里有種男人叫太監(jiān),你的相公現(xiàn)在被你這樣一搞,十分像太監(jiān)。”
“趙鈞”冷笑一聲,那肉蟲便自他胸腔中長了出來,光華一閃,化作了阿琮的模樣。
我道:“我猜對了,你分明就是阿琮。”
自趙鈞忽然出現(xiàn)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這坂煌村中,一直出現(xiàn)的尸體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琮身上毫無血氣,趙鈞一個凡人被狗血潑了卻形容枯槁又是怎么回事……
阿琮對我搖了搖手指:“我沒說你猜錯了,但你也只猜對了一半。這么多年來,你到底是聰明了一點點,可你一定想不到,我究竟是誰吧?若朦。”
☆、一念成魔
托夢千年和那饕餮的福, 我想起過許多往事, 但往事如云,飄在天際, 又似鴻雪,轉瞬即化,記憶中有許多影子, 卻都十分零碎,并不清晰也不連貫。
在我還是一顆若萍草的時候, 身邊除了師父,活物實在少的可憐,只有土壤中一只小蟲總是鉆來鉆去, 它靠在我身邊,為我和周圍的植物松土,沾染師父為我澆灌的靈氣, 很快有了神智, 口能言,目也能透過厚厚的泥土視物, 她還能到處游走,東看看西瞧瞧, 再將看到的事情一股腦告訴我。
她有個我遠遠不及的地方, 就是十分勤奮努力。
彼時我唯一所想所愿, 便是能長長久久待在師父身邊,后來對師父起了歪心,便想要修成人形, 也只是為了更好地陪伴師父,當他的“娘子”。
阿蟲則不然,她的愿望比較宏大,首先她要修出人形,接著要白日飛升,不要當妖要當神仙,還不能是那些名冊錄里都排不上號的小散仙,得是個頂頂厲害的上仙。
我每日渾渾噩噩,靠著師父澆灌的靈氣緩慢地修行,自己毫無上進之心,阿蟲靠在我身邊,則在拼了命地修煉,我見她十分辛苦,時不時分出自己的一些靈氣給她。
在那些散亂的記憶中,我隱約記得阿蟲開始總是不愿接受我送她的靈氣,說是靠自己也可以,我便沒有強求,到了后來,阿蟲雖努力修煉,修為也還是差我一大截,便終于松了口,開始接受我送她的靈氣。
我還同她說“以你的努力,將來一定會比我有出息,指不定能像師父一樣厲害。到時候我跟在師父身邊,萬一師父欺負我了,還能跑去找你呢”。
阿蟲當時并未回話,只默默在我身邊修煉,再后來她越來越厲害,我也主動給了許多靈氣,她終于漸漸超過了我,離修成人形還差一步時,到底是趴伏在我身上,決定不再應付我這愚蠢又懶惰的若萍草,要將我一口吸了干凈。
可我分明記得當時她被那采藥人忽然摘下,靈力反噬衰竭而亡。
阿琮……或者說阿蟲,給了我一些思考的時間,睥睨著我半響,慢慢地道:“你是不是想起來了?很驚訝吧,我沒死,雖然那時候,我與死也沒什么兩樣了……我變回了一條最普通,最惡心骯臟的泥土中的蟲子,徒留曾經(jīng)的那些記憶……若朦,我真的很生氣,很怨恨。”
阿琮之前將所有的法力都藏在趙鈞身上,現(xiàn)在露出真身,法力遠在我之上,我打不過她,便與她講道理:“你不是我弄死的,是那個采藥人弄死的。”
阿琮搖了搖頭:“我曾經(jīng)恨他,但他已經(jīng)被我給徹底懲罰了……那一世,他家中鬧鬼,請了個道士來,打了個兩敗俱傷,我趁機吸取了那些靈力,重新變成了一個稍有修為的妖,重新開始修行,終于在他即將老死之前,將他給殺了。非但如此,我還在他身上留下了我的印記,只要他投胎,不管成了人還是動物,我都會去找他,以各種方式殺了他。”
我不說話,阿琮繼續(xù)道:“后來我覺得這樣沒意思,他根本就不記得自己上一世的記憶,每一世我找到他之前,他也都過過快樂的日子……甚至,他過的還很少,每一世都當了狀元,加官進爵,我每一次找到他的時候,他都已經(jīng)享受了所有這一世可以享受的樂趣!而我,曾被他害的從差點飛升,淪為一只地底的蟲。”
我道:“你……”
阿琮道:“這一世,他終于命沒那么好了,我提早發(fā)現(xiàn)了他,又一步步牽引他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阿蟲道:“不過很可惜,到如今,我已經(jīng)感受不到他的印記了,想來他已經(jīng)灰飛煙滅了。”
我道:“那趙鈞這一家呢?”
“你自己都死到臨頭了,還有時間問這些,真是一如既往的愛管閑事。”阿蟲道,“因為我找不到你,我很生氣,采藥人隨時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間,可你,我去了昆侖都尋不到你,甚至因此法力大失,在坂煌村暫且住下,然后我發(fā)現(xiàn)了三歲的趙鈞。”
“真正的趙鈞……三歲就死了?”
“不錯,他三歲的時候,我便附在他身上,趁機會將他的那些親戚都給吸了,只留下他母親,因為如果他一個親人也沒有的話,我也會過的很不舒心的。后來我的法力越來越高,我怕附身之事被發(fā)現(xiàn),便想了個法子,將大部分法力寄存在傀儡趙鈞身上,他只是個凡人,再厲害的神仙或者妖魔,都不可能懷疑到他身上去。”
不得不說,這個主意確實不錯,至少宴安都沒發(fā)覺此事。
我道:“你回過昆侖。”
阿蟲冷冷地看著我,嘴角居然帶了一絲同情:“你還是這樣喜歡昆侖?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候咱們剛能說話,我給你說了很多地方,說你有了人形,就可以到處走走,可你說你哪兒也不想去,只想留在昆侖。我問你為什么,你說,你喜歡昆侖的冷,喜歡昆侖的風,喜歡昆侖的雪……但其實,你只是喜歡寒崚而已。”
“我當時只是不知道何為喜歡,后來意識到自己的心意,從未隱瞞。”我解釋完,又覺得這番對話實在古怪,“你為何在意這個?該不會你對我……”
阿蟲深吸一口氣:“閉嘴,你明明也并非凡人,乃是一顆若萍草,為何卻滿腦子人類的七情六欲?!看你這模樣,是一點也記不得你最后為何離開昆侖,墮入魔道的?從你踏入坂煌村開始,我就知道是你……我多期待看到你如今的模樣啊,可你居然和當時沒什么區(qū)別,一點長進也沒有!”
我道:“我為何離開昆侖,為何墮入魔道?”
寒崚借薄山的嘴說過,我是他為了除掉宴安而丟去魔界的,可聽阿蟲的意思卻并非如此。
阿蟲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宴安,道:“一會兒將你與這法力極高的魔都給吸了,我的修為便無人能敵,從前你送我不少靈力,如今又帶著肥肉送上門,作為報答,我就讓你看一眼吧。”
阿蟲閉目,雙手大張,周圍卷起陣陣不存在的狂風,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將我給卷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