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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個好天氣, 冰雪消融有萬物復蘇的跡象。
清晨起來趙政先去處理堆積的政務,董慈帶著胡亥趙小寶去蘭池宮見荀子。
李斯,張蒼、韓非三人也在, 幾年過去,同窗們聚在一起自是有很多話要說。
韓非的事抱歉也無用,董慈對秦韓兩國之間的事絕口不提, 倒是韓非,半點芥蒂也無,抱著胡亥玩耍了一會兒, 才朝董慈搖頭道,“一來天下一統乃是大勢所趨,這點道理為兄還是看得清的, 阿慈不必憂心介懷,二來這些年父兄還承蒙阿慈打點照顧,為兄感激還來不及, 你我相識多年, 又是師門兄妹,莫要因為這些事生分了。”
事已至此,多想也沒用,大家都能好好的, 她就很高興了, 董慈聽了韓非的話釋然了一些,搖頭道,“都是阿政的安排, 我曾聽他說過,若有機會,還想與兄長一同長堤一游,飲酒暢談一回?!?
韓非微微一愣,亦是想起幾年前臨淄兩人客舍暢談的情形,君臣相宜,引以為知己。
當年豪情壯志歷歷在目,如今卻是物是人非,韓非搖頭笑道,“為兄等著阿政一統天下!”
韓非讓仆從把自己準備的文簡搬上來,朝董慈溫聲道,“這些是為兄這幾年的隨手一書,阿慈若不嫌棄,為兄便盡數送于你,為兄想四處游歷,順便覽便各國山河,若得了新奇的文簡物事,再寄送回來贈你?!?
足足有兩箱子的文簡,都是韓非的手書,大概有六十篇左右,五蠹、人主、問田、說難、難言、亡征……有些是董慈熟悉的,有些是不熟悉的,不熟悉的那些定然是在流傳的過程中遺失或者未曾被他的后人收錄其中的文籍,這些都是先哲二十幾年來的心血之作,豈是他所說的隨手一書這么簡單……
這些文籍太珍貴了,這幾乎涵蓋了韓非前半生的思想和學說,太珍貴了,無論對董慈,還是對后世人……更何況還是真跡,董慈心里即震動又欣喜,對先哲即佩服又感動,五味陳雜喉嚨發干,當下便起身朝韓非行了三次大禮,鄭重肅穆,眼眶發紅,“阿慈定不負兄長信賴,好好對待兄長的心血,將兄長的法家思想發揚光大?!?
董慈認真嚴肅的態度語氣反倒逗樂了荀子李斯等人,張蒼搖頭笑道,“韓兄莫要被她嚇著了,聽長安君說阿慈她為了拿到李廷尉的《諫逐客書》無所不及其用,王上本是想將李兄的手書直接掛在書舍里,最后只能讓人謄抄了一份,把李兄的手書給她了,阿慈最喜歡這些東西,韓兄你不知道,這兩年多我們幾人練字用的廢文簡她也要,王上還單獨給她建了個文簡庫,全給她收在里面了,你便是隨便寫個字扔給她她也能高興半天……”
張蒼說得打趣,董慈厚臉皮地嘿嘿笑了兩聲混了過去,他們身在局中,自是不覺得這些文籍有什么,李斯是文豪書法家就不說了,荀先哲、張大科學家的一筆一劃在董慈看來都是墨寶,就算沒寫什么有用的東西,光是看著心情也不錯,先收起來總沒差,扔了豈不是可惜。
韓非此番是專門來慶賀董慈的婚禮的,他擇日便要出發去巴蜀之地,想了想臨走前還是去見了趙政一面。
董慈陪著荀子用了飯食,辭別了韓非,便領著趙小寶和胡亥出宮回家了。
婚后第二日回家探望父母親,以表示不忘父母的生養之恩,這是由來已久的習俗,董慈也想帶著孩子回去看看。
董家的宅院還是在原來的地方。
自董慈做了少使以后,董鼐是徹底的連官也不做了,每日就在家帶孩子,秦真家的,秦鳴王青家的董毅董媼家的,總之每日董長史身后都跟著一串大小不等的蘿卜頭。
董鼐就是個樂呵呵十足十的孩子王,見了扶蘇胡亥更是高興得不了,董鼐和董陳氏想念孩子,又不能常常見,見了就忍不住紅了眼眶,抱著孩子連連說好,把趙小寶和胡亥夸得天上地下也無。
董毅董慈現在能賺錢,想給父親母親換個大點舒適點的宅子,但老人家沒同意,說是左鄰右舍都是熟人,住在這就很好。
熟人指的就是秦真秦鳴王青他們了,這條街上的宅院被他們陸陸續續買了下來,孩子們有伴一起讀書習武,整條街都很熱鬧,這樣也很好,董毅董慈沒再強求,只將宅院里面翻修了一下,讓一家人住得更舒心些。
董慈家世背景薄弱,這大概也是秦庭上下無人反對董慈為后的原因之一。
秦小將年紀大些,就是個孩子王,見了董慈姑姑姑姑的叫,興奮得跑出院門大叫了一聲,把他的兄弟姐妹們都叫了出來,圍著董慈邊說恭喜邊要糖,董慈忍俊不禁,這時候雖是不慶?;槎Y,但糖還是要吃一些的,也是個吉利的祝福。
小蘿卜頭精力無限活力四射的很可愛,里面有一個十歲不足的小男孩讓董慈走神了好一會兒。
小男孩穿著一身簡便的騎馬裝,被推攘到前面來也不怯場,有模有樣地朝董慈拱手行了禮,聲音亮堂,“我叫章邯,恭喜王上王后大婚,求一把糖!”
章邯。
這時候如果董慈能分出點心思注意下自己懷里的小兒子,興許還能發現點兒子與眾不同的原因。
只是章邯的威名在董慈這里和蒙恬一樣,如雷貫耳,乍聽之下就呆在了原地。
秦朝末年最后一名有能力并且幾乎力挽狂瀾的大將,大將軍現下雖是年幼,但擱在一群家事才學皆不差的同齡人里,沉穩練達爽朗大氣一樣十分出眾。
他終能成為一代名將,也是一名叛將,分裂秦朝的三秦王之一。
雖說叛變是因為身不由己,但章邯能力不凡,叛變之后秦軍兵敗如山倒,始皇陛下的江山心血很快就滅亡崩塌了。
董慈偶爾也會擔心這些。
陳勝、吳廣、項羽、劉邦、張良、英布、彭越、桓楚、黃及中、張耳、陳馀、田橫等等數不盡的反秦勢力,無數的六國復辟論支持者、趙高、李斯、張蒼,還有以后會與始皇帝政見不一引發焚書一案的王琯等人,都是一些潛在威脅的隱患。
董慈偶爾也會擔心這些,但慢慢的她又不會擔心了,因為秦國從根本上已經改變了,并且一步步從內里煥發出新的力量來,百姓們一點點安平富足,亂世一旦結束,歷史的主流不再是英雄并起的溫床,浩瀚之海源遠流長,良臣名將們在里面浮浮沉沉,便是能冒出頭來,定然也不如原本波瀾壯闊跌宕起伏了。
想想也沒什么可擔心的,因為最重要的是,趙政在。
有陛下在,她也不需要擔心這些。
就算還是那一段她所熟知的歷史,有始皇陛下在,任憑你萬般能耐,也一樣沒翻出什么驚天動地的浪花來,更勿論是現在,世道一步步安平和順。
趙小寶扯扯她的袖子喚了聲母親,董慈回過神來,拍了拍秦小將和章邯的肩膀以示鼓勵,一人給了兩把糖,就開始和趙小寶一起,給旁的孩子發糖收恭喜了。
趙小寶跟秦小將他們約好了玩樂的時間,等天色晚了,就提醒董慈該回宮了。
他們得回宮去用晚膳,董慈領著孩子與家人道了別,董宅外馬車已經等著了,董慈讓董毅回去,抱著胡亥上了馬車。
董慈一開始以為胡亥臭著個臉是她的錯覺,上了馬車連趙小寶都發現了。
趙小寶拉了拉胡亥的手,輕聲問,“小胡亥是不是累了,兄長抱著你睡可好?”
“胡亥無事,兄長莫要擔心?!焙u搖頭,從董慈懷里下來,邁著小短腿走到一邊,自己靠著馬車壁坐下來了,小眉頭微微蹙著,稚嫩的臉上竟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凝重,看得董慈又想樂又想嘆氣。
這孩子真是要把她頭發都愁白了。
董慈坐近了些以防馬車轉彎晃動磕到他,溫聲問,“寶寶晚上想吃什么,母親給你做?!?
胡亥搖搖頭,“兒臣不餓,勞母親費心。”
董慈蹙眉,一伸手就將胡亥舉了起來,不顧胡亥驚得漲紅的小臉,舉著他就搖了搖,口里道,“小胡亥你開心點呀,你這副樣子母親和扶蘇都要擔心了,胡亥寶寶能告訴母親么,為什么不開心么?”
胡亥不想說話,但不得不說,“母親莫要擔心,只是方才太吵了。”
董慈哦了一聲,把小屁孩放在膝蓋上,用自己的額頭撞了他一下,笑瞇瞇道,“那胡亥,給母親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