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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有宮人將使臣至的消息一層一層的傳遞進來,呂不韋神色一正,朝趙政行禮道,“公子在此稍后,老臣前去迎一迎韓使?!?
趙政點頭應下,等呂不韋走遠了,這才看向還在望著呂不韋長吁短嘆的董慈,開口道,“你是不是忘記了什么?!?
董慈老臉一熱,她剛才只顧著激動了,是真的沒想起這茬來。
陛下問了,董慈也只能老實回道,“我是公子的奴隸,剛剛忘了先征詢公子的意見?!?
趙小政的目光似笑非笑的,董慈索性破罐子破摔,痞痞地笑道,“方才不是都說了,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嘛,我勉強也算個女子,公子正人君子,嘿,就莫要與我計較了,哈哈。”
趙政看著小奴隸一張精神奕奕發光的臉,心說得了賞識就這么高興,看來是有個大志向的。
第37章 .吾唯愿現世安好
因此次接待的使臣并不是大國的高官貴族,是以不用群臣百官做陪, 鄭國此番來意特殊, 趙政和呂不韋代嬴異人接見, 禮數也夠了。
董慈也就見到了這位偉大卓越的水利工程師。
作為一個專家級的水利工程師,鄭國顯得非常年輕, 三十五六上下的年紀,身形中等偏上,樣貌五官雖是平平,卻雙目炯炯精神奕奕,言語行動間爽快利落,不知是不是有才華加持的人都這樣, 董慈雖然知道他是個超級大間諜,但依然覺得他坦坦蕩蕩氣度非凡。
董慈猜大約是因為鄭國真心喜愛治水,也是真心想在秦國修水渠的緣故。
鄭國入了章臺宮,也未跟趙政呂不韋多講虛禮,開門見山直言道, “聽聞秦國欲興工事, 小民恰好擅治水,欲為秦關中之地修筑一條百里溝渠, 渠成之后,小民能保其灌澤萬余傾,關中無兇年?!?
鄭國一開口便踩住了秦國的痛處, 關中之地身為秦國的后方腹地, 土地卻十分貧瘠干涸, 收成本就不好,每至災年更是顆粒無收,早在秦昭襄王時期,就曾提過此事,只是苦于朝中無人,此事便只能作罷,鄭國倘若當真有能力,這一次入秦,可謂雪中送炭了。
鄭國胸有成竹,趙政知道他定然是有備而來。
只是這話說得也太滿了些,饒是他事先便知鄭國此行的目的,亦猜度到他可能當真有幾分治水的才干,也不由搖頭失笑,“古有吳王夫差開鑿邗溝,溝通江淮兩地,然傾國覆也,先生如此說,胃口當真不小?!?
趙政話里的意思雖然不客氣,語氣表情卻無絲毫輕慢責備,反倒像尋常宴會上的對話閑聊一般,毫無君臣之閡,他這帶著笑意的話一出,連章臺宮里空曠遼遠的氣氛都松快不少,鄭國不由朝趙政行了一禮,也拂須笑了起來,搖頭道,“公子此言差矣,吾非吳王,秦王亦非吳王矣。”
將秦王與亡國之君相提并論,鄭國此言不可謂不大膽。
董慈卻是聽明白了老前輩的意思,一來吳王夫差修筑邗溝是為了北上爭霸,而秦國本身就是沖著興事農耕來的。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吳國修筑邗溝是真正的勞民傷財,因為它沒有儲備足夠多的財力物力,繼邗溝之后一步步將自己推向了亡國路,但強大的秦國不一樣,一代代秦王不斷的富國強兵,至如今,修筑點利國利民的水工壩事勉強還算游刃有余。
對象不一樣,情況不一樣,結果自然有所不同。
鄭國的意思趙政明白,倘若關中之地當真能沃野千里,如蜀地一般為秦國再建一處糧倉,那便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喜之事了。
此事輕慢不得,趙政當下便起身給鄭國回了一禮,鄭重相托,“還請先生細細說來,吾等洗耳恭聽?!?
呂不韋亦是起身行禮,搖頭笑道,“先生口利,不韋佩服,還請先生相教強秦之計?!?
鄭國眼里感慨羨然之色一閃而過,臉上躊躇滿志的神情也收了收,起身避禮連聲說不敢,他是個爽快人,當下也不耽擱,立馬讓隨從將自己繪制的竹簡抬了上來,呂不韋也著人擺了一副關中的輿圖,幾人便席地而坐,圍在了案幾前。
董慈看在眼里,心說史書上記載趙政很快便采納了鄭國的建議,這前后還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果真就君臣相宜了。
董慈能想象得到歷史上那個胖墩墩的韓桓惠王聽到或者是想到這條疲秦之計時肉呼呼的臉上是如何驚喜的表情,只是他估計做夢也想不到,用不了幾年的時間,這條疲秦之計就要變成強秦之計了,人家瞌睡你遞個枕頭,兩家各取所需,倒也算皆大歡喜。
鄭國手里握著一根木條,正語氣輕快地在輿圖上指點解說著,“以涇水為源頭,筑起石堰壩,截斷涇水入渠,至高到低,在涇陽、三原、富平、白水等地的高位上逐一開河挖道,使其與冶、清、濁、沮四線支水相交貫通,接著再一路南下穿鑿,自然順遂,將整個關中之地網羅其中……”
鄭國說著輕撫胡須,手里的木條在竹簡上由西至東一路滑過,最終在了蒲城位置上點了點,眼里光芒大盛,語氣難掩激動,“此處為洛河,渠水盡入之,至此干渠華里三百,涇水灌澤關中,十五年之內,關中沃野千里,必能富庶一方!”
鄭國說得簡單易懂,有理有據,連董慈這個知情人都聽得入了神,許是在修建過程中逐步調整過,鄭國所述與后世成渠遺址有些微差別,但結果卻正如鄭國預見的一樣,關中沃野千里,成了秦國除蜀地之外的另一個天府糧倉。
鄭國見趙政呂不韋聽得入神,便又將各處地勢高差,水流水量乃至于關中之地的可取之處,都一一說明了,現下縱然暫且看不見成效,但他確實描出了一副沃野千里水流環通的宏圖大愿,由不得人不心動。
趙政與呂不韋皆陷入了沉思,鄭國不慌不忙的等著,神色坦然,董慈看著這位水利工程專業的老祖宗,除了震驚老前輩膽大的設想和精湛的技術之外,覺得老前輩膽氣豪爽之余,還頗有些赤子之心。
事實上鄭國渠至多也就修了十年,而且工事只至一半,便已經開始福澤涇水上游的百姓了。
老前輩卻給了十五年,照一般的工事要求,這個年限也十分保守了。
十五年的時間畢竟不算短,至起碼后世拉人投資理財的推銷員是絕對不會這么直愣愣老老實實說清楚的,先不說這中間得源源不斷投入多少人力財力,就說這工事連建設周期都這么長,有生之年能否賺回本錢還難說。
不過趙政和呂不韋竟然也未露出詫異失望之色,兩人反倒是相視一看,神色鄭重地相互點了點頭。
趙政卻想到了更多,地勢既然是西高東低,也未必要等全線建成,只怕五六年的時間,這河渠便能逐步澤灌兩岸的田地了。
鄭國此人于治水上確實有幾分才干,此事亦有利可圖。
趙政起身朝鄭國躬身行了一禮道,“還請先生在咸陽盤桓兩日,此事干系重大,且容我等與君王朝臣商議,還煩請先生將文簡呈于朝上,明日我等定然有一個答復交代?!?
呂不韋面上亦有激動之色,也跟著起身行禮道,“有勞先生?!?
呂不韋執掌相國印,總領秦國內政外務,再加上儲君公子政的意見,他兩人說可以,國力條件允許之下,這件事基本就已經定形了。
秦國什么情況鄭國來之前大抵也了解過一些,聞言不由大喜,臉上的表情竟是比呂不韋趙政還要高興三分,朝兩人回了個大禮道,“鄭國必不辱秦王之命!”
時間一晃已然過了午間,呂不韋著謁者領著鄭國先去行館歇息,傍晚安排了簡單的酒宴,這是接見使臣基本的禮儀,除卻趙政、呂不韋之外,還會挑揀一些文臣作陪,這之前趙政呂不韋還得召文臣武將上朝議政,定然是顧不得董慈興平的了。
趙政與呂不韋去見異人,董慈朝趙政示意過,便與興平先一步回了月泉宮。
進了宮門以后董慈興平兩人都很懵,前院里正候著一大幫陌生的人,領頭的有兩個,一個面白虛胖的謁者興平認識,一個一身侍婢宮裝亦難掩傾國之色的大美女,兩人都認識。
是那天和游辛友相爭不過的彩頭——那位叫青娘的大美女。
這位叫名舒的謁者跟興平顯然很熟,見興平進來了,就笑吟吟上前來,略略一拱手道,“可讓老奴好等,太后聽了些坊間傳聞,把游家的小子叫來跟前臭罵了一頓,這不,青娘也給公子送來了,她一個婢子奴隸,能得公子的青眼也是幾世修來的福分,人興平你收著,就安置在房里替公子添個茶倒個水,筆墨添香美人相伴也是個樂事,太后老人家的意思,你曉得的話,老奴就先去回太后的話了?!?
名舒說完也不等興平回話,領著一大幫宮娥婆子,妖妖嬈嬈浩浩蕩蕩地出月泉宮走了。
董慈還有些摸不著頭腦,興平是氣得臉色都有些發白了,心說好呀,暗地里的這才拔了扔回去,這才幾天,倒還越發張狂了,光明正大把人塞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