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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望舒也忍不住彎了嘴角。那孩子的反應太可愛了,讓她想起了長安親戚家那些怕生的小侄子。
“他很像你。”她輕聲道。
阿爾德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溫暖的回憶:“我們都很像阿娜……母親。”他知道她不會突厥語,特意在句尾為她翻譯解釋。
他沒有多說,但柳望舒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某種溫柔的懷念。
“走吧,”阿爾德轉移了話題,“帶你去認認人。王庭里人不少,先認識幾個重要的。”
柳望舒點點頭,讓星蘿留下收拾,自己跟著阿爾德出了帳篷。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天邊只剩一抹深紫色的余暉。草原上的夜晚來得很快,氣溫也開始下降。王庭各處點起了篝火,火光映照著來來往往的人影。
阿爾德邊走邊介紹:“剛才在大帳里坐在父汗旁邊的,是三閼氏諾敏。她來自回紇部,是父汗最寵愛的閼氏,生有兩子一女,三弟庫爾班,四弟骨咄祿和幼妹烏古蘭。他們皆在回紇部玩耍,秋天才會回來。“見她聽得仔細,他繼續講。
”大閼氏咄吉世已經過世多年,生前育有一子頡利發,與我同歲,現駐西邊領地,不常在王庭。大哥是父汗的得力助手,統管三部兵馬。”
又補充道:“二閼氏……也就是我阿娜,也已逝世,生前育有二子,便是我和阿爾斯,我是次子,他是第五子。”
最后指向西側一座裝飾華美的帳篷:“四閼氏雅娜爾來自契丹部,但入帳時間不長,還未有子嗣。加上你,父汗現在共有三位閼氏。”
柳望舒點點頭,對人員情況差不多有了了解。
柳望舒默默記下這些信息。聽起來,可汗的幾位閼氏分別來自不同部族,這顯然是政治聯姻的產物。而她,不過是最新的一枚棋子。
柳望舒點頭:“我記住了。”
“好記性。”阿爾德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們回到柳望舒的帳篷附近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王庭中央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已經點燃,火焰竄得老高,火星噼啪作響,照亮了周圍一圈圈的人群。
已經有人開始唱歌,是突厥語的歌謠,旋律粗獷悠揚。幾個年輕人圍著篝火跳起了舞,動作豪邁有力,踢踏聲與歌聲交織。
“走吧,”阿爾德道,“今晚有歡迎你的宴席。”
柳望舒跟著他走向篝火。人群看到他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她感受到無數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淡漠的...各種情緒混雜。
諾敏閼氏已經在篝火旁坐下,看見柳望舒,笑著招手讓她坐到身邊。柳望舒依言坐下,阿爾德則在她另一側坐下。
很快有人端來烤得焦香的羊肉,大塊的奶酪,還有用皮囊裝著的馬奶酒。諾敏親自切下一塊最好的羊腿肉,放在柳望舒面前的木盤里。
“嘗嘗,草原上的羊肉和中原不同。”她笑著說,態度比在大帳里溫和許多。
柳望舒道謝,小口嘗了嘗。羊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料用得恰到好處,確實美味。
篝火越燒越旺,氣氛也越來越熱烈。有人開始彈奏一種柳望舒沒見過的弦樂器,聲音蒼涼遼遠。更多的人加入舞蹈,男女老少都有,動作簡單卻充滿活力。
諾敏閼氏推了推柳望舒:“公主不去跳一跳?”
柳望舒連忙搖頭:“我不會...”
“草原上的舞,不需要會,跟著跳就是了!”諾敏哈哈大笑,站起身來,拉著柳望舒的手就往人群中走。
柳望舒被她半拖半拽地拉進舞圈,周圍都是歡笑著旋轉跳躍的人。她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看著別人如何擺動身體、如何踏出節奏。
“放松點!”諾敏在她耳邊喊道,自己已經隨著音樂搖擺起來。
柳望舒試著動了動腳步,卻總覺得別扭。她從小學習的禮儀中,女子當行不動裙、笑不露齒,何曾有過這樣肆意舞動的時刻。
正窘迫間,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頭,看見阿爾德站在面前。火光在他臉上跳躍,那雙深靜的眼睛此刻映著暖色的光。
“我教你。”他說,聲音在嘈雜的音樂和歌聲中依然清晰。
柳望舒猶豫片刻,將手放在他掌心。
阿爾德的手溫暖有力,帶著她開始移動腳步。起初只是簡單的左右踏步,配合著手臂的擺動。他的動作很慢,耐心地引導她。
“對,就是這樣。”他低聲道,“跟著鼓點...一、二、一、二...”
柳望舒漸漸找到了節奏。其實草原上的舞蹈確實不難,重在隨性和歡快。她慢慢放開了些,動作不再那么僵硬。
阿爾德看著她從拘謹到放松,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他松開手,退開半步,讓她自己跳。
周圍有人吹起口哨,歡呼聲更響了。柳望舒的臉在火光下泛著紅暈,不知是熱的,還是羞的。她學著周圍人的樣子,轉了個圈,裙擺飛揚起來,翟衣上金色的繡紋在火光中閃爍。
那一刻,她忘記了遠嫁的忐忑,忘記了身在異鄉的孤獨。她只是隨著音樂舞動,像草原上的一株草,隨風搖曳。
不知跳了多久,音樂漸漸舒緩下來。柳望舒喘著氣退到一旁,星蘿趕緊遞上一碗清水。她接過喝了一大口,只覺得渾身舒暢。
阿爾德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跳得很好。”他說。
柳望舒笑了:“多謝。”
這是她來到草原后,第一個真正輕松的笑容。火光映在她眼中,亮晶晶的。
宴席持續到深夜。柳望舒吃了不少烤肉,嘗了馬奶酒——味道濃烈嗆人,她只敢抿一小口。她聽諾敏講草原上的傳說,看年輕人比試摔跤,聽老人吟唱古老的史詩。
原來草原的生活,并不只有她想象中的單調和艱苦。這里有熱鬧,有歡笑,有屬于這片土地的獨特活力。
回到自己帳篷時,已是月上中天。
星蘿伺候她換下繁重的翟衣,穿上輕便的寢衣。孫嬤嬤已經將帳內收拾得整整齊齊,火塘里添了新炭,暖意融融。
“小姐今天看起來很開心。”星蘿一邊為她梳理長發,一邊小聲道。
柳望舒望著鏡中自己被火烤泛紅的臉頰,點了點頭:“是,沒我想的壞。”
她原以為會遭遇冷眼、排斥,至少是疏離。沒想到第一日就有宴席歌舞,有諾敏閼氏的善意,有阿爾德的耐心教導。
躺到柔軟的毛皮床榻上,柳望舒閉上眼,耳邊仿佛還回響著篝火旁的歌聲和鼓點。她想起阿爾德教她跳舞時專注的神情,想起阿爾斯蘭害羞逃跑的背影,想起諾敏閼氏爽朗的笑聲...
這日子,似乎并沒有她想的那么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