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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把禮物戴上了?”
“哎呀,你不管我嘛。”
雨停了,杉濟嵐三兩步跑到前頭,把脖子上的平安扣藏到校服里面,一開始的冰涼讓她瑟縮了一下,不過很快被體溫暖熱。一頓飯吃得高興,慶祝完回到家又是拆大家送的禮物,杉濟云攢了一筆錢,說高考完后的畢業旅行她全權報銷。杉濟嵐跳起來就勾住杉濟云的脖子晃,說姐你對我怎么那么好,我愛死你了。
左隨送了杉濟嵐人生中第一支大牌口紅,涂上并不顯老,反而襯托得很有氣色。左隨還送了一條帶著些碎閃的裙子,尺碼剛好,穿上也很舒服,杉濟嵐決定畢業典禮的時候就穿這條裙子。除此之外還有一封很長很長的手寫信。
細雨又悄無聲息落下,涼意和春息潤過窗欞,從縫隙透進房間,杉濟嵐躺在小床上,呼吸間是新換的洗衣粉的味道,此時的她還難以理解為何有人會每夜含夢。
第二天下午兩點便要返校,杉濟嵐睡了個懶覺,神清氣爽的背著一筆未動的作業來到教室。除了數學和政治外,其余的東借借,西抄抄,也把試卷給填滿了。窩在胸口的玉圓潤溫熱,手覆上去,便能隔著布料感受出其形狀。
白玉今天凌晨給她發了祝福消息,又說了很多叮囑的話,比如放平心態,狀態好了,高考就贏了一半之類的;又比如好好睡覺,好好吃飯,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云云,好似要去高考的是白玉自己,而非她。
想說的話和沒敢做的事在內心天人交戰,碰撞融合形成強烈的化學反應,滋生出來的,橫沖直撞的勇氣讓杉濟嵐連等差數列都稀奇古怪解了十分鐘,她胸腔好似充著一股氣,把她像氫氣球一樣越吹越高,要放飛到天上去。于是她拿起電話卡偷偷貓了出去,如今大家都乖乖在教室上自習,電話機前空無一人,杉濟嵐跑出教學樓,到宿舍樓下打電話。
她拿出卡,‘滴——’一聲,四個號碼成列在熒光綠的小小屏幕中,杉濟嵐摁按鍵調到最后一個,‘嘟——’‘嘟——’。每嘟一聲,無端升起的勇氣和沖動便被攔腰砍走一半,在杉濟嵐咬緊嘴唇,瑟縮回曾經的樣子之前,電話接通了。
“喂?”
白玉的聲音幾經波折的電流,緩緩流入杉濟嵐的耳朵,她喉頭猛得被堵住,打好腹稿的話在呼之欲出之時發生大擁堵,卡在喉嚨發生連環大車禍,句詞被撞得錯位,怎么說話都要記不得。
“喂?”
白玉又出聲。
“啊……白玉哥,是我。”杉濟嵐緊急排列出幾個詞組,便又沒了下文。
“小嵐,生日快樂。”白玉嗓音溫吞,“是已經到學校了嗎?”
“嗯,到學校了。”杉濟嵐拿著電話卡,跟隨前跡又在電話機的按鈕旁劃出一道道痕,另一只手攥緊黑色的聽筒,“哥,你最近怎么樣啊?”
電話只有三分鐘的通話時間,看著時間一秒一秒減少,死于腹中的詞句化成水蒸氣在喉管沸騰,活生生要燎起滿嘴泡。
“哥,”杉濟嵐心跳得近乎驟停,殘留的勇氣又在此刻的空白中恢復重鑄一些。
她說:“我喜歡你。”
聽筒那頭吸氣聲羽毛似的撓著她的耳膜,呼吸隔著千里在幾十年前老舊的電話亭交匯。
“滴——”電話自動掛斷,三分鐘時間到了。
杉濟嵐腦子一團亂麻,貸款的勇氣也消耗殆盡,忙音急于給這通無疾而終的電話劃上又黑又長的底線,好叫一切都從此斬斷。夜來了,彎月掛在三中那顆有幾百年壽命的銀杏樹上,銀杏樹剛抽了新芽,嫩綠絨絨,輕輕托起那輪并不圓滿的月亮。電話卡棱角擱著掌心肉,她跑回教室繼續做沒寫完的幾何題了。
她學習效率蹭蹭猛漲,最新的文科小測選擇題全對,一個沒錯,孫臺君把她叫到辦公室,給了她一口袋巧克力糖,說你這個政治總算開竅了。又是一個周末返校,周一要進行全省二模,教室里沒了談笑,鉛筆演算和圓珠筆做題聲沙沙作響,艱難把難以抑制的焦慮鋪成路。
兩下輕柔的拍肩將人從題海中提拎出來,杉濟嵐抬頭,班主任湊到耳邊說,你哥在校門口等你,記得早點回來。
哥?
不可言說的預測和震驚如同隕石撞擊地球般砸向杉濟嵐,她奔出教室發出好大聲響,惹得所有人抬頭看她,風在耳旁刮割成長條,呼嘯而過,肺葉被灌滿空氣又全部擠出,甜腥味蔓延在口腔,她干得想咳嗽,腳卻不曾停下。
體育場的高桿燈亮起,少許蠅蟲飛縈其間,卻也能拉下不長不重的陰影,陰影如同夏日的婆娑樹蔭,晃動,無規律,像此刻杉濟嵐的心。
白玉單挎灰色帆布包,一向熨貼的米白色外套如今折痕頗多,看見她,白玉雙眸彎彎,恰似那天的彎月,朝杉濟嵐招了招手。
三中外的小食攤販很多,正經的飯館倒沒幾個,杉濟嵐和白玉并肩走了一條街,又過了兩個路口,電瓶、摩托車不講規矩,休管紅燈綠燈,全給你一擰把手,‘嗖嗖—’的開來,兩個輪子的跑得比四個輪子的還快。
白玉拉住她的校服外套,用手臂把人往后帶,過馬路要小心,被車撞了很疼的。
兩人進了家小飯店,雨開始稀稀落落下下來,砸進店家門口接水的塑料桶里。塑封過的艷紅菜單在經年累月的油煙侵襲下黏上擦洗不掉的灰塵和油污,角被折了一個,在即使擦過也依舊黏手的桌面翹起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