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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念合上盒子,看著周知行:“周秘書,你跟了我爸多久了?”
“八年了。”周知行的回答很簡練,跟他這個人一樣,干凈利落。
“八年。”時念重復了這個數字,手指在絲絨盒子上輕輕叩了兩下,“那你應該很了解他,也了解他這些年經歷的事。”
周知行的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這動作時念從小看到大,是父親思考的習慣。
“你父親一輩子不在意別人怎么評價他,有人說他能力不行、站錯隊,他都無所謂,覺得自己是什么樣的人,不需要別人定義。”
他頓了頓,收回手:“但那天,對方說你們姐妹不行——說你水性楊花,說你姐姐與妹妹共侍一夫。那些話出來,他拍了桌子。不是話難聽,是他不允許自己護了一輩子的人,被人這么潑臟水。”
“他一輩子沒為自己爭過什么,卻為了你和你姐姐,把自己拍進了醫院。”
時念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又問:“那您能不能再跟我好好說說權力和政治?我讀書少,不懂這些。”
周知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問:“你還得你在釣魚臺國賓館那晚的演出嗎?”
時念抬起頭:“記得。”
“那晚我和書記在下面一起看了,你唱的是《貴妃醉酒》,楊貴妃。你知道楊玉環是怎么從一個普通的壽王妃,變成讓六宮粉黛無顏色的貴妃的嗎?”
時念沒接話,等著周知行的下文:
“李隆基看上她的時候,她是他的兒媳婦。朝堂上下,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贊成。但李隆基做到了。他怎么做到的?他先讓楊玉環出家當了女道士,給她一個‘太真’的法號。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掩人耳目,但這個掩人耳目的動作,給了所有人一個臺階。然后他把她接進宮,封為貴妃。沒有立她為皇后,所以他不需要面對‘以妾為妻’的禮法爭議。他只需要讓她成為后宮最尊貴的女人。”
時念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在重新定義規則?”
周知行看著她,目光里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權力的第一性原理,是建立依賴。李隆基不需要對朝臣喊‘你們都得聽我的’,他只需要讓所有人知道,親近楊家的人能得到什么,反對楊家的人會失去什么。他壟斷了資源的分配權,所以他不需要動手,楊國忠會替他收拾所有不聽話的人。”
時念又問:“那壟斷資源之后呢?”
“壟斷資源的第一性原理是制定規則。李隆基不缺錢,不缺人,不缺地。他缺的是一套讓所有人都認可的游戲規則。他定了規則——誰能討好楊貴妃,誰就能升官。這套規則荒唐嗎?荒唐。但它有效,因為制定規則的人掌握了制定規則的權利。”
時念追問:“制定規則之后呢?總得讓大家都認吧?”
“制定規則的第一性原理是編織共識。李隆基不會上朝的時候說‘朕是天子,你們都得聽朕的’。他說的是‘朕與楊妃情投意合,這也是為皇家開枝散葉’。他把自己的私欲包裝成了公義,讓所有人都覺得這樁荒唐事好像也沒那么荒唐。”
時念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又問:“編織共識之后呢?”
“編織共識的第一性原理是重新定義利益,不是瓜分現有利益。李隆基沒有動原有的利益格局——他只是多了一個楊貴妃,多了一個楊家。他重新定義了‘利益’這個詞——從前的利益是權力、土地、銀子。現在的利益,是能不能傍上楊家這條船。”
時念把那只絲絨盒子從桌邊拿回來,打開,看著里面那支價值百萬的手鐲,問:“重新定義利益之后呢?”
“重新定義利益的第一性原理是建立新的系統博弈。舊的游戲規則里,朝臣們互相爭。新的游戲規則里,他們還是爭,但爭的對象變了。從爭皇帝的寵,變成了爭楊家的寵。皇帝從棋手變成了裁判。裁判永遠不會輸。”
時念把手鐲從盒子里拿出來,套在自己左手腕上,問:“建立新的系統博弈之后呢?”
“建立新的系統博弈的第一性原理是風險轉嫁。楊國忠得寵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靠著他就能飛黃騰達。楊國忠倒臺的時候,所有人都跟著倒了。風險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從皇帝身上轉移到了楊家身上。皇帝永遠安全。”
時念又問:“風險轉嫁之后呢?”
“風險轉嫁的第一性原理是信息不對稱。李隆基知道楊家快要完了,楊國忠不知道,朝臣們不知道,楊玉環不知道。信息的不對稱才是真正的權力——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所以我永遠勝你一籌。”
時念把手鐲取下來,放回盒子里,扣好蓋子,問:“信息不對稱之后呢?”
“信息不對稱的第一性原理是構建黑箱。皇帝不需要告訴你他在想什么。你只需要看到他的結果,然后去猜他的過程。猜對了,你活;猜錯了,你死。黑箱的存在本身就是權力——它讓人恐懼,讓人敬畏,讓人不敢造次。”周知行說完這句,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不再多說。
時念指尖落在絲絨首飾盒上,緩緩開口:
“我好像有點懂了。楊玉環能穩居貴妃之位,從來不是單靠長相。宮里貌美女子多得是,她真正贏在,讓唐玄宗離不開她。”
她抬眼看向周知行,語氣帶著幾分恍然:“是不是一個人真正的權力,從來不是靠對旁人發號施令,而是讓別人對自己產生依賴?只要讓人覺得缺了你不行,這才是權力的第一層,對吧?就像楊玉環,把唐玄宗的心思拴得死死的,讓他覺得沒了她,后宮無趣,日子也過得沒滋味。”
周知行靜靜看著她,微微頷首,默認了她的說法。
時念順著思緒往下捋,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那有了這份依賴,下一步就是壟斷資源了?晚年李隆基根本不是單純沉迷美色、老了懈怠,他是故意無心朝政。拿寵愛當棋局,拿楊玉環當最順手的棋子和擋箭牌。于是楊玉環便利用了帝王制衡之心,壟斷了帝王的注意力。”
“人的心思在哪,資源和人情就往哪流。旁人想見皇帝、求門路,都得先過她這一關。這就是第二層,對不對?”
周知行目光微頓,安靜聽著,不插話。
時念稍稍前傾身子,接著往下說:“壟斷資源還不夠,想要位置坐得穩,就得自己定規矩。”
“你看楊家那些人,楊國忠、楊铦、楊锜,個個平步青云做大官。說白了,就是楊玉環重新改了做官的規矩——不靠科舉實績,不靠軍功傍身,全看她的心意喜好,李隆基把定規矩的權力默許給了她。”
她頓了頓,又追問般自言自語:“定了規則,也得讓人心甘情愿跟著走吧?總不能只靠權勢壓人。”
周知行這才低低補了一句:“沒錯。”
時念了然點頭:“所以就要重新劃分利益。讓楊家人知道,綁著我楊玉環就有榮華富貴;讓宮里朝臣明白,討好我楊玉環,比直接討好皇帝更管用。”
說到這,她眉頭輕輕蹙起,琢磨著背后的人心算計。
周知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帶著看透世事的通透。
時念瞬間恍然,心口微微一沉:“我懂了。李隆基才是那個幕后布局的人。把表面的恩寵和權力都給楊玉環,自己坐享其成。有人替他打理后宮,有人替他籠絡朝臣,出了事,還有楊家和楊玉環替他背負天下罵名。”
“安史之亂一來,世人都罵楊國忠禍國、楊玉環惑主,沒人會怪到李隆基頭上。他永遠干干凈凈,不用承擔半點非議。這就是……風險轉嫁,是嗎?”
周知行沉默不語,算是默認。
時念沉默片刻,慢慢理順了心思,抬眼看向周知行,輕聲開口:
“我現在才算想明白,楊玉環也不只是被動受寵,她其實一直在順著李隆基的心思,悄悄跟朝堂博弈。”
“李隆基前半生奪權政變,一輩子勾心斗角,到了晚年早就煩透了朝堂的算計。楊玉環偏偏從不摻和正事,只給她溫柔、陪伴和安心,剛好補上他心里缺的那一塊。”
“她就是故意讓李隆基覺得,只有在她這兒才能卸下防備、活得松弛。日子久了,帝王就離不開她這份情緒寄托,人心先被她攥住了。”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絲絨盒邊緣,繼續往下說:
“而且帝王都喜歡被人依賴、被人捧著。楊玉環從來不強硬,永遠溫順柔弱,事事都靠著他、順著他。故意把姿態放得很低,剛好滿足他的掌控欲和虛榮心,讓他心甘情愿把偏愛和資源都往她身上送。”
“她還看透了,李隆基晚年根本懶得天天上朝處理瑣事。她就順勢做了那個中間人,把帝王的心思和注意力牢牢攥在手里。旁人想見他、求門路,都要先過她這一關。借著他懶于理政的心思,悄悄把資源和人情的口子捏在了自己手里。”
時念語氣沉了幾分,眼底透著幾分通透的涼:
“她也聰明,從不自己直白要權,只借著李隆基愛屋及烏的心思,輕輕吹幾句枕邊風,替楊家族人謀前程。靠著帝王的偏愛,不動聲色就撐起了一整個外戚勢力。”
“還有一點她心里肯定懂,李隆基想做千古圣君,不想沾半點罵名。她就甘愿站在臺前,擔下惑君誤國的名聲,不辯解、不洗白。用自己的紅顏名聲替帝王擋了非議,換自己和楊家一世安穩富貴。”
“最關鍵的是,她再得寵,也從來不爭皇后之位。她看得清李隆基的顧慮,懂禮法、知進退,不碰儲君和前朝的底線。順著他的心思守好分寸,反倒讓他永遠放心,一輩子偏愛縱容。”
“說白了,她是摸透了李隆基所有的軟肋和心思,表面做柔情寵妃,暗地里步步為營,借著帝王的心術,給自己、給楊家鋪好了整條權力路。”
周知行適時開口:“李隆基或許真的對她有幾分真心,可在權力面前,情意從來都只是工具。感情和算計纏在一起,分不清,也拆不開。但凡把二者分得太清楚的人,反而坐不穩那個高位。”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周知行,眼底多了幾分清冷的清醒:“我那天在釣魚臺唱楊貴妃,原來在臺下那些人眼里,看到的根本不只是一個會唱戲的小姑娘,是嗎?”
時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問:“那他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時書記的二女兒,長得好看,會唱戲,有膽識。那天在頤和軒,一個人應付了滿桌的叔叔伯伯,不卑不亢。這樣的人,將來不管嫁給誰,都是一筆資源。”
時念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指上的繭黃黃的、硬硬的,是練功磨出來的。
她以前覺得這些繭是她成為“大青衣”的勛章,現在她發現,在某些人眼里,那些繭和手鐲上的翡翠一樣,都是可以被估價的東西。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摸到那層粗糙的、硬硬的皮膚,第一次覺得它們陌生。
時念把盒子推到周知行面前:“包好,周六我要用。”
周知行接過盒子,沒問她要做什么,沒問她為什么要問那些話,沒問她是不是已經想好了后面每一步該怎么走。
時念站起來:“周秘書,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