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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遲晝本以為自己無所謂寧沉以什么樣的眼神看待他,只要對方能留在他身邊就好了。
可是他見到過寧沉溫柔的、明亮的、只專注于他一個人的眼神。對比之下,對方滿懷恨意的目光就不是那么讓他感到舒服。
玩具還是那個玩具,但是不同的狀態也會導致玩樂的體驗有所不同。
謝遲晝想讓玩具回到初始狀態,想讓寧沉再用那種溫柔的目光看他一次。
毫無疑問,如果他通過強硬的方式將寧沉抓回來,這個心愿是沒法達成的。幸好上天總站在他這邊,他收到了醫院的電話,寧沉的母親病危,急需進行手術。
他讓醫療團隊務必要全力搶救。手術成功后,他捧著一束花,是要進去探望病人的,但寧沉在門口就把他攔住了。
謝遲晝望著寧沉。只看外表,誰都會覺得這是一樽易碎的玻璃娃娃,美麗且脆弱,經不起折騰。
只有他清楚這副皮囊的主人有著多么旺盛的生命力,折騰對方一百回,對方也能第一百零一回站起來。
“謝謝你幫的忙。”寧沉的口吻冷靜而不含半分柔情。“但我不會和你回去的。這是兩碼事。”
他看著寧沉纖細的、天鵝般的脖頸。只要他稍微一使勁,這只天鵝就會咽氣了。尸體可以通過各種手段保存一段時間,但遲早還是要腐爛的。
那樣的話,不管他如何再折磨寧沉,對方也不會再反抗,再離開,再憎惡他了。
同樣的,對方也不會像摸小狗一樣,一個勁地揉搓著他的臉蛋,縱容地問他,“明天我休假,你想去哪里玩?”
謝遲晝沒怎么嘗試過失去的滋味。凡他想要,凡家里人給得起,就會想方設法將與原品所差無幾的替代品找出來買到,重新給到他。
但是斷了腿還要嘗試一次次往玻璃上撞、試圖飛出去的麻雀并不是那么常見的。也不是所有的金魚都可以在浴室干燥的地面上撲騰得足夠久,久到他滿足于這場求生實驗。
生命真是脆弱的東西。因為脆弱,所以格外無趣,令人心生厭煩。
問題就出在這里:他尚未來得及厭煩寧沉,就長久地損失了某一部分的寧沉。
謝遲晝垂著眼,不確定到了這種時候,眼淚是否還有用。寧沉隔著門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母親,問他肚子餓了沒。
他倆久違地、相安無事地坐在一張桌子的兩端吃著飯。訣別的氣息很濃厚,謝遲晝拿起筷子,罕見地有了一瞬間的遲疑。
這頓飯的意味很明確,是要把從前一筆勾銷的意思。好與不好,不管究竟能不能完全地抵消清除,寧沉都不會再和他計較了。
謝遲晝很小的時候,母親給他講述狼來了的故事。一個牧童三番五次地說狼來了,起初人群還相信他,總跑來解救他,等發現他是個撒謊成性的人,就不再過來幫助他了。
在狼群當真降臨的時候,牧童撕心裂肺地大聲叫喚,但這時已沒有人再相信他。他和他飼養的羊群都被狼群撕成了碎片。
謝遲晝第一反應是,這個牧童太愚蠢了。一個謊言在毫無假象支撐的前提下誕生,當然容易被人懷疑。
他想,倘若是他要謊稱有狼,他一定會事先殺死幾只羊,再在自己身上弄出一個足夠大的傷口,等人們趕來的時候,他就說狼已經跑了,但有幾只羊被狼咬死了,他也被狼咬傷了。那樣人們就會覺得,萬幸他居然能脫險。
他維持著這種縝密。這使得寧沉在好一段時間里都沒有發現所謂的狼群從沒來過。
但人不可能永遠毫無破綻地縝密。他檢查完汽車后,殘留在汽車之中微弱的香水氣味,使得寧沉發現了那幾只羊根本不是被狼咬死的,而是被他給弄死的。
他想他是有點后悔的。不是后悔不該編織有狼群的謊言,而是不該讓寧沉真切地看到那幾只羊的死狀,從而推斷出了真相。
寧沉呼呼地吹著碗里的云吞,一絲碎發自耳邊滑落下來,謝遲晝伸出手,替對方重新挽上去。
因為這動作他曾做過太多遍,所以無異于膝跳反射,自然而熟稔,寧沉也沒有躲開。
謝遲晝無端地想:今后他就不能再這樣隨時幫寧沉將掉下來的碎發往耳朵后面撥了。
這是很莫名的、很無關緊要的一件小事。但他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刻,它占據了他大部分的腦海,像某種蠻不講理的病毒。
假如寧沉足夠心軟,溫柔,沒什么底線,就可以原諒他的所作所為,再次和他在一起。
但是真要那樣,他也不會為對方所吸引了。